但林墨现在,就和当年一样,他觉得自己该死,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活着。

    他不仅如此想,还对季朝云这样说:“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还要活着……”

    季朝云想了又想,只道:“阿惠她……阿惠如果知道,她会原谅你的。”

    也许吧,但这不过是一句空话,林惠已经身死,林墨亏欠她的太多太多。

    她总是会原谅一个林墨的,但林墨……不能原谅他自己。

    林墨还是恍惚。

    “仲霄……你不是总是……嫉恶如仇吗……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杀我……我罪该万死……求求你……我活着……除了损亲还害友……还能做些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出生在这世间啊……”

    林墨真觉得如此。

    说到底,这一切不都是林墨的错么?

    游梦余身死。

    安宁林氏不得安宁。

    林宽与林惠自不消说,还有如滟九,秦佩秋,以至于今日的季朝云……他们每一个,都可以说,被他林墨所害,失去甚多。

    季朝云却把林墨的手握得更紧,像怕自己松开手,林墨便真要找些办法,自轻自戮。

    “砚之……就算是为了我,原谅你自己好么?别再说这些话了。”

    这求得实在没有道理,也极自私,林墨望着他,也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被朱厌取笑,痴情绝伦的令秋君呐,他又为了什么?

    林墨只能问他。

    “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林墨这样好?

    为什么要爱护一个林墨?

    为什么?

    季朝云也想,为什么?

    “那为什么,你当年又要送我花枝与扇呢?”

    季朝云说的,其实林墨记得,但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而他记得,季朝云就更记得清楚。

    当年,晋临孟氏仙府中,后山内,最多杏花树。

    而孟兰因府中有一株,是其已登仙道的先祖所植,绝逸仙品,常开不败,从来不允许任何府中之人,或外来的学子攀折。

    但唯有林墨,总不惧犯禁,还自诩风流。在与季朝云因滟九之事争吵后,略想和好,又苦无别法,于是胆大妄为地,将心思动到了这处。

    那一日午间落了一场雨,又复晴日。林惠带着林墨,和陆怀锳、季平风还有李梦哲,花勤芳与邾伯尧等都和睦,下了学后去后山散步说话静修功课。

    季朝云本也一起去的,但没过多久就说不耐烦,要自行回去。

    他回去,林墨便也找个理由说回去。

    其实林墨是当要真回去,但也不止回去,而是偷用秦佩秋所授异法,悄悄地去到孟兰因府中,摘取春色一枝,又逃回自己屋中。

    一枝花,好像还不足,又翻出一把旧扇,想想仍觉不足,最后林墨想着,在那旧扇上,题了一句旧诗。

    然后,林墨就去找季朝云,将那花枝置于纸扇上,搁到了窗沿边,然后叩他窗。

    季朝云是在屋内的,林墨听到里面一点动静,但季朝云总也不推开窗,林墨便无法了,只得坐在窗下,也不提他做了什么坏事,只谢季朝云帮过滟九,字字句句,都是好声好气。

    可惜说了半天,林墨自己都嫌肉麻至极,且季朝云明明在内,却不肯出声,于是真觉害臊,脸上也有点发红。

    “好了……我说完了,我要走了。”

    但听见林墨要走,季朝云却立刻就推开了窗,显见刚才就是在窗边的,却一直不肯现身,也不说话。

    也不先看林墨,季朝云拿起花枝,然后又打开了那扇,见其上题了一句旧诗。

    “正好一枝娇艳,当筵独占韶华。”

    花枝是林墨亲手所折,旧诗是林墨亲手所书,花上水珠沾湿纸扇,新写的墨迹微微晕开模糊。

    他这才垂眼看林墨,却见林墨仰着头对他扮鬼脸。

    被那眉目注视,季朝云的心突然就一记狂跳,手不禁一顿,扇一倾,自花枝上落下的花瓣和水珠,尽数落在了林墨面上。

    “干什么!”

    看着他的样子,听着他的声音,季朝云真就莫名慌了,也不听他在外面还抱怨什么,忙着一声不吭地故作镇定地收下他所赠,“啪”地一声就将窗关了个严实,教林墨灰头土脸地走了。

    即便林墨已走,自己一个人坐在屋内,但季朝云的心还是狂跳,就一直狂跳着,面上竟然也红,不敢给季平风回来看见发现,将那日的功课草草结束后,就躺上床去了,蒙着被子不动。

    后来,有很长的一段日子,季朝云都不懂这是为什么,直到离开学宫,与林墨分别,直到多年以后,见到他与秦佩秋相对。

    “季朝云喜欢林墨。”

    季朝云终于醒悟。

    但是,林墨并不喜欢季朝云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