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为什么方才在晋临时,你要试探于我?”

    那自然是因为,对林宽来说,见得到孟兰因固然是好,见不到亦无妨,趁便令林墨在世人与他之间拣选,得到答案,他也觉得不错。

    于是林宽仍笑着,反问他:“六郎这么聪明,还需问我么?”

    林墨自然是聪明的,知道林宽想告诉他,林宽仍是林宽,但林宽已经不是从前的林宽。

    但正因他聪明,才更加担忧。

    林墨道:“我当然知道哥哥做事,从来都有自己的道理,但我不喜欢你这样……将我推给别人去照顾,我也不喜欢。”

    林宽笑道:“话虽如此,但不是你从前先与人说,‘我哥哥总是对的’么?不要生气了,其实我所作之事,也的确总是对的。”

    这话轻狂又无理,实在过分,倒还怪起自己来?

    而且他这说话,显见还有别的打算,令林墨更觉心乱。

    但林墨也不急于与林宽争执,先道:“那现在我们是要如何?”

    林宽道:“自然是回我们的家了。”

    只见他抬手一抹,那匾额变化从前样式,而“长乐门”三个字全被抹去。

    随着他动作,林墨想起就在不久前,是他取走谢正才之性命,谢菁菁求救于季氏及陆氏之人,才有后来这样多事情发生。

    从前与季朝云说谢正才死是有余辜不假,但谢菁菁之后又如何了呢?她不似那样轻易便死心的人,但她也是真的极无能,所以那之后是无人再肯为谢家人作主了吗?

    不过是些徒劳无功,据林墨想来,从前安宁林氏也罢,新贵谢家亦同,一朝倾颓,世态炎凉,莫不如此。

    这巍峨耸立大门,这家中陈设阵法,也都难不倒林宽,但见他轻轻一推,那门便开了。

    林墨望着这家。

    谢家人揽权怙势,大约是真将自己当作第二个安宁林氏,在林府旧址再起这仙府,就连内中建筑布置,也处处都学旧日林府。

    耳边偶闻虫鸣,四下空荡无人,却仍有华灯映照这家中雕梁绣柱,丹楹刻桷。

    这一切景象,都刺痛林墨。

    这个家太大,从前人太多,林墨不喜欢,今日无人,林墨亦不喜欢。

    得来所有好的光景,都在此处消散,还令林墨眼睁睁看着坏事三番四次发生,却又无力阻拦。

    但离开了太久,他也实在不知道该往何处去才好,只能跟随着林宽。

    “对了,我们先去一个地方。”

    他去哪里,林墨便去哪里。但出乎林墨的意料,林宽没有先去往他从前居住的小苑、林墨自己的居处,或是任何会客休憩之厅堂。

    他领着林墨去的地方,是林氏家祠旧地。

    林墨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群不知所谓的谢氏先祖灵位,但踏入祠堂后,见到的竟仍是安宁林氏硕大神龛。

    千刀万凿,精巧繁复,鎏金熠熠,比之从前在平阳季氏所见,更为辉煌气派,一如昔年。

    若是往昔,便是它们旧了,自然也有人善加养护,令其辉煌不改,面前花果五供不衰;但如今未知是何人有心如此,一时间林墨颇觉恍然,怀疑自己是否不过做了大梦一场。

    可是梦醒了,一切都还是从前那样,一切坏事还不曾发生,还可挽回。

    但林墨又清醒,知道一切已经发生。

    眼前神龛,威威赫赫,神圣之物,代表着安宁林氏之门楣,安宁林氏之权埶,安宁林氏的一切。

    它正是安宁林氏先祖所余,林墨那两亲,乃至林信所恃。

    每一个安宁林氏之人,都该为安宁林氏满怀着骄傲,故而甘之如饴,被这安宁林氏威名束缚。

    林墨转过视线,先是看到了林宽,又看到了林鹤的名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受谁恩养,应思报答,本该如此的。

    可惜,林墨无法报答游梦余之恩德,也未得过林鹤与林夫人什么恩德,故而也未想过回报。

    林夫人也就罢了,但对林鹤,林墨除了模糊生父之印象,不得疼爱之印象,就只剩下林宽身故后,在这家祠之内他对林墨所说的话,记得深刻。

    也只有在那一日,林墨才听得,林鹤也曾想要摆脱这里的一切,但最终他仍旧回归林府,仍旧接受它束缚。

    他与林墨道说,他曾有多么真心,愿抛下一切,与游梦余共度此生。

    “可惜,你娘亲说不会再信我。”

    但林墨觉得不是这样。

    如若从秦佩秋处,从林鹤处听到的都是真,是因为林鹤欺瞒在先,那教游梦余又如何再信呢?

    “爹亲好像是在说,都是因为我娘亲不肯原谅,才令您今日诸多不幸遗憾,”林墨对他道:“所以也正是因为失去我娘,爹亲不能再失去这安宁林氏的权柄了,对么?”

    林鹤看他的目光,仍旧是没有怜爱,但也不因为他这忤逆之言而愤怒。

    也就是那一刻,林墨突然就懂得了秦佩秋和他的说话,以及秦佩秋对林鹤的厌恶,并非没有缘由。

    “您回来此处,仍旧做这安宁林氏挂名的家主,却将一切事交由您的好夫人,不愿费心林府家业,不肯爱惜自己儿女,莫非只盼着来年某日飞升得道,或可再见我娘亲?”

    “但您这一生,既非尽善尽美的能人,也做不了同心不离的情种,您这痴情除了害人,当真是无益亦无用。”

    林鹤不爱惜的,岂止是林墨?他待林宽亦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