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林墨所想,今日的安宁城似是真有热闹,人声喧闹犹如鼎沸,众口相传,皆往城门处去。

    林宽与林墨走得并不快,行人摩肩接踵,络绎不绝,竟也无人停留驻足辨认他们形貌。

    “到底发生何事?”

    这些欢呼雀跃之人,与当日林墨所见,为邾琳琅、林信等人之死而欢天喜地差不离什么。

    那些刻印在心内的模样,与今日众人逐渐重叠。

    “当日我死之时,他们是否也同样?”

    林墨的心内,着实不安。

    他切实地记得上一回,他见众人如此欢悦,还是因安宁林氏之覆灭,林信身死。

    林信,甚至邾琳琅,他们遭人深恶痛绝,尸身被悬于城门处示众,引人议论耻笑的一切回忆,都让林墨的步伐沉重,越发不安。

    “哥哥,我们这是要——”

    但他的话没能说下去,因为有人自他们身边飞快穿行,用兴奋不已的语气大声说话,一时将林墨想说的话打断。

    而在七嘴八舌,沸反连天声响中,林墨听得一句。

    “长乐门那位少主,当真是疯了吧——”

    林墨忽地一个激灵,抬眼望向林宽。

    四目相对,林宽对林墨轻笑。

    “六郎你这样聪明,当真没有辜负我之所想。如若将来你也总能如此,就好了。”

    他说得如此轻松快意,却令林墨面色一白,几乎是立刻便挣脱了他的手,拨开人群,直往众人口中的热闹处急奔。

    而林宽还是温柔,他仍旧面带笑意,只是淡然信步跟随林墨的步伐,并不追紧。

    安宁这内城并不算小,林墨不会化光,也没别种手段,只得快步奔跑。

    而越是前行,他就越见兴奋议论人群,而那人最多的地方,果然便是城门处。

    也不知今日是有何人授意,那城门紧闭,林墨眼见围聚的人越来越多。

    “滚开!”林墨没了耐心,大声呵斥:“滚开!都给我滚开!”

    他更加奋力拨开为数众多的围观之人,并不顾众人高声叫骂抱怨,强行向前继续走。

    然后,他便如自己的猜想般,看到了一个衣衫褴褛,状如疯妇的谢菁菁。

    幸而她还未死,但现在的她,活着好像也没甚意思。

    堂堂长乐门的少门主,不知是遭过什么罪,衣衫褴褛,全不像从前矜贵,那面上无数擦蹭青紫伤痕,嘴角亦是干裂红肿。

    最骇人的是,她怀内竟抱着谢正才的头颅。

    难怪她不在家中,又难怪那家中无人,林墨这才明白过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林墨想朝她发问,但惊觉自己问不出来,更像是在心内与她怒吼。

    也正是拜他林墨所赐,谢正才的肉身死了,但他的头却至今仍未腐烂,十分可笑,也可惧。

    林墨的眼睛望着谢菁菁,见她痴痴傻傻地笑。

    “这也是因我而起。”

    林墨的耳边听着旁人鼓唇弄舌,细碎又不堪。

    “他们怎地还在笑。”

    不止嗤笑嘲讽,众人还在说。

    他们说谢菁菁失了神智,自昨夜忽然出府,便行走在这城中各处,抱着她父亲的头,纠缠每一个人,要细述她之故事。

    她是个不肖女儿,竟对众人说她的父亲如何寡廉鲜耻,说她的父亲如何恶毒,说她的父亲欺瞒众人,说她的父亲如何该死。

    所有人都为她的故事惊诧,有些人信了,有些人不信,她都无所谓。

    她遇见下一个肯听她故事的人,便与他重复她故事,从黑夜中,一直说到这白日里。

    不知为何,见她如此,林墨只觉她与自己记忆中的林敏,忽地也重叠。

    她们都同样是曾被林墨所厌的,但林墨并不欲之死的,今日看起来都极可怜。

    如果不是她还是抱着谢正才的头颅,林墨险些要上前去将她抱住,将她带走,教她别再去赴死了。

    但林敏并未真的疯癫,谢菁菁却像是已经疯了。

    她仍努力想与众人说话,但是她又颠三倒四,状如痴狂,于是不管她接近谁人,他们都似觉得她怀中所抱之物污糟,将她本人也视作哗众取宠的可怜可笑可耻人物。

    谁都害怕,谁又都不害怕,众人皆在面上露出嫌恶看戏的神情,在她靠近时向旁散开,想离这疯婆娘远些,但又实在不愿错过观她笑话。

    没有人肯认真听她说的,只当做笑柄,但见每个人都在后退,谢菁菁忽地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找啊找,最后终于在众人之中,看到了林墨。

    林墨太特别了,他与别人都不一样,他的眼神中没有厌恶讥讽或嘲弄,他就愣愣地站在原地,将谢菁菁望住。

    谢菁菁就像得了救赎,又或至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