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陆怀锳横刀暂退,邾琳琅转身便逃。

    “今日就凭你陆怀锳在此,又能奈我何?来日我邾琳琅自当领教!”

    她搏命而走,陆怀锳欲追,却牵动伤处,一时难以支持。

    他忙以神霄为倚,先站稳身形,想将一口翻涌心血吞下,只一瞬间,暗室内便不见那邾琳琅身影。

    已知这恶鬼逃去必然极快,但陆怀锳亦冷笑。

    若说他陆怀锳今日在此不能将这恶鬼如何,但这世间尚有他人,就如对付她邾琳琅,亦仍有后手。

    陆怀锳喉中的血味渐浓,险些无法咽下。他待要勉强自己追出,竟莫名闻得一声铃响。

    那铃声不知从何而来,与此处其余风铃响声截然不同。它响过一声后,倏然而止,而陆怀锳心口忽地锐痛,似觉被什么东西穿刺而过。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前着染一团红色,那红色随着疼痛蔓延开来。

    还有一枚金铃,正自他的伤口处,那血花中飞出。

    “锁魂铃。”

    它再度发出一点清脆悦耳声响,陆怀锳按住自己流血的致命伤处,抬眼看着这枚虞城陆氏家传的锁魂铃,是如何径直飞向前方。

    在那前方,正有一名瘦削少年,雪白头发,赤红兽瞳。

    他突兀地出现在这暗室之内,耳上亦有同样的锁魂铃作饰。

    而自陆怀锳体内破出的那枚锁魂铃,也正悬于他耳侧,不再作响。

    见他的手中握住黑色光芒,正是其一魄除秽,陆怀锳清楚明白大势已去,不必再想。

    “朱厌。”

    正是朱厌。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无甚表情,看陆怀锳嘴角涌出血沫,全凭一柄神霄才可勉强倚立。

    “你、你究竟为何——”

    这话似是将朱厌问住,他沉默片刻,竟道:“我不知。”

    这般说话模样,不似谎言,更教陆怀锳难以置信。

    “你——”

    他说出这一个字来,已是支撑不住,屈膝于朱厌身前,恼恨不已。

    “幻梦生花费机巧,一生作伪总徒劳,”朱厌对他道:“你自诩聪明,但不可免俗,比之林惠,竟真是半点不及。”

    此间诸事,皆劳生命丧,一朝有报。既然天地有知,又怎可怨怪他人?

    正如朱厌所言,他陆怀锳确是自作聪明,不仅从前如此,今日亦是如此。

    从前,是陆怀锳将自己的亲生骨肉与他人调换,又未令他知道何谓不矜不伐,以致其命丧。

    也是陆怀锳,当日苟且偷安,自私自利,结果反逼得林惠道尽涂穷,令她自决,神魂俱灭。

    而在今日,因此身危在旦夕,也为护得陆家道印不被邾琳琅所破,又是陆怀锳,他决意铤而走险,竟将那道印并朱厌一魄,藏入自己魂肉之内。

    自问神鬼难察,但就在方才,朱厌摧动一枚锁魂铃,袭他于措手不及,不仅坏他心脉,还损及魂魄。

    陆怀锳的视线模糊,就要倾倒,已知自己当真是徒劳机巧,枉作小人。

    得回自己一魄,但朱厌不觉十分高兴。眼见陆怀锳将死之际,朱厌亦不知为何有感,竟想要与他说几句原本不欲告知他的。

    “你的孩子。”

    陆怀锳已快动弹不得,但因朱厌轻声说出这一句,他抬起沉重眼皮,可最终只能看到朱厌那残破道袍衣摆。

    竭尽全力伸出手去,他似是想对朱厌哀求什么,但碰触不到。

    对着陆怀锳,朱厌难免想起林宽所疼爱的林惠。

    她是那样像林宽,竟肯信任朱厌一面之词。于是就如待林墨一般,即便知其天命已定不可更改,但朱厌亦拦阻她去路,予她一点仁爱,并由得她拣选。

    他问林惠,她是想要活下去,还是想要自己应她之请求。

    父母兄长尽亡,彼时林惠已识破陆怀锳藏私,知晓陆氏乃至天下人心,如朱厌般将一切后事预见,却并不忧心于自己命途如何,只忧心于应如何保全这世间所余,她心中所系诸人。

    她之幺弟,林墨。

    她之夫君,陆怀锳。

    她之爱子,陆永瑺。

    最后,她决意以一己之身来换这三人余生平安顺遂,所以她也只求朱厌一件事。

    今日的朱厌对着陆怀锳,还想起了那日林惠之聪慧果决,真似林宽。

    “当年,是林惠坚持,要义无反顾回到虞城陆府,为你与林墨留些许生路,”他对陆怀锳道:“当年,是我看在林宽面上,应她此生唯一所求,将你与她的孩子送至平阳。”

    言尽于此,而陆怀锳也已随着朱厌的话音跌倒在地,发出最后沉闷钝响。

    因锁魂铃,他的肉身瞠目而亡,他的神魂亦毁,与当年林惠同样。

    然而虽然荒唐,虽然他亦身死,至少他真正爱子仍安稳在世,朱厌不知道自己所说的,陆怀锳在临死前是否都已听到。

    那一个陆永瑺,如今改作了陆不洵,得来众人庇护疼爱,也正是林惠一生之余庆福报,亦是陆怀锳这一生心计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