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有月,朱厌垂首,见他杯中有月,便想起那人间的旧诗。

    “醒时相交欢,醉后各分散。”

    这是从前的林宽教他的,而那下一句,正是“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林宽听到他所吟的旧诗,也想起从前,随口道:“你若是想,也可以在此建起樊楼。”

    朱厌只道:“不必了。”

    就算此刻建起琼楼玉宇,大概也会如秦佩秋一般境遇。

    劳心费神摧动鬼神来造那样华丽樊楼,在送赠林墨之后也作无用。他亲自为林墨筑起的,也在林墨死后亲手毁去,空留下荒凉满目。

    而这世间一切,注定在明日就会化作烟云,也是同样。

    林宽笑将杯中残酒饮尽,问他道:“我问你。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也会觉得难挨么?”

    “什么话?我比较喜欢一个人安静呢!”

    为朱厌这自负语气,林宽便也继续自斟自饮,笑言:“你若这样说,那我也同样。”

    他的话令朱厌又沉默,林宽再直言道:“你有心事。”

    此言不假,朱厌确有心事。

    对着林宽,他在想当日之好,还想旧时之梦,如何亲手堆砌,得回了一个麒麟。

    但那一个,不过伪物,于是朱厌又必须将他摧毁。

    欲在这天地间洒脱快意行事实在太难,便如朱厌,便如林宽,也是如此。朱厌不禁问他:“你后悔吗?”

    林宽笑道:“件件桩桩,时时刻刻。”

    他这样说,朱厌意外又不意外。

    不意外,是那个麒麟当初不悔,今日自然变化。

    意外是,他说一切事情,譬如当初,譬如此时。

    “你对这人世间,没半点留恋?”

    朱厌如此问林宽,林宽想了一想,道:“你呢?”

    朱厌只看着他,不说话。

    林宽轻哂:“也对,于你而言,对这俗世再多留恋,也抵不过一个我。”

    话音方落,郁郁林间,竟有片叶作刀,疾刺他眉心。

    见那叶刀来势汹汹,林宽却岿然不动,仍就饮他的酒,但果然也如他所料,那叶刀在距离他眼睫毫厘处陡然停下。

    林宽眨了一眨眼,弃下手中的酒,抬手拈下片叶,递至唇边。

    被他吹奏,叶片发出清震之音,但不成曲调。林宽便又将举着叶片的手垂下,也不管朱厌是生气或者厌烦,愿不愿意听取,自顾自地开了口。

    “从前我们那小时候,总去禹州拜会舅舅与舅母,得他们指点道法医术。禹州多山,山民们爱衔冬青之叶作啸举,其声嘹亮入神,用以相互呼召,那个中高手,还可寄情于内,递传幽愫,吹送离愁。我路过时真觉有趣,就学了起来,但学得不好。”

    “再后来,六郎也大了。他生而早慧,那性情亦是有别扭古怪之处,见三郎他们总也去禹州,更觉得自己是我们不同的一个,于是除了我又或两亲、阿惠,他对所有人都发作脾气,与三郎最是不睦。”

    “有一回我见他不肯去上学,只在自己屋外的树上闲坐,揪了半树的叶子往地下扔,也不管别人如何劝阻。我问他为何如此?他说三郎临走前又作弄他,将他的书都撕了,叫人丢进水池里。还说他其实也不在意,反正早读过一遍,都记住了;而且那上学也无趣,何必要听先生讲什么,不如他自己想什么便是什么,没意思极了。”

    “我当时与他说,读不读书,上不上进,是另一件事;但芸芸众生,至伟至渺,一应有灵,此举不当亦不该。”

    “他立刻也就明白了,停了手。我想反正已经是一地的落叶,我们也都得闲,便也教他如何吹响这树叶,结果他竟学得比我还好。”

    “六郎啊,人人都说他自小诸般古怪不好。但在我看来,他是最乖巧聪明的一个,只要你与他说,他便谨记学那诸般为人的好处。”

    “世间不得完人,但若人人效此,大概你我也不必经历太多风波。”

    虽已经劝过自己不再去想明白林宽所想的每一件事,但他既然提起,朱厌便难免再度想到此处曾有那樊楼起,还想起那个曾得林宽爱悯,又得秦佩秋照顾,今日有季朝云相护的林墨。

    朱厌想了又想,竟一时分不清,林墨此生算是有幸还是不幸。但如今林宽既是孤身一人回来,他便道:“最后,你家六郎还是选了季朝云。”

    林宽欲要饮酒的手,略作一顿。

    那个林墨,是林宽前生今世所余最后亲人。但不管孟兰因也好,季朝云也罢,世间其余人都是一样,所有人都将林宽视作是假,偏要林墨将他割舍。

    林宽也很快释然,复又笑道:“他是糊涂,也太心软。”

    “那你预备如何?”

    林宽道:“我亦心软。既然他不愿与我同归,那就由得他与别人同命吧。”

    为他这般自觉善意的应答,朱厌沉默了。

    林宽察觉他那沉默有异,便问:“怎么了?”

    “你要杀了他。”

    朱厌这一句不是问话,只是坦言,不管林宽亲自杀他,或者因天地倾垮而至所有人鬼神灵灭亡,皆是一般结果。

    林宽道:“既言长兄如父,他忤逆不敬,亦不悔改,我当然可以杀了他。”

    朱厌又不说话了,却听林宽提起旁事,道:“可怜这世间,已经变作善者愈善,恶者愈恶。”

    不错。

    这世间善良人,跋前踬后,进退两难,动辄得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