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米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看到花辞正微微皱着眉,一边吃肉桂蛋糕一边观赏窗外的严寒冬季。

    “花辞,其实我很不明白,为什么你不喜欢肉桂的味道,却每次来都吃肉桂蛋糕。”

    花辞闻声站起身,看到这张熟悉的红彤彤的脸。

    “就像我也很不明白为什么你明明读不好我的中文名字却仍然执意不肯叫我的英文名一样。”

    杰米义正言辞:“这是因为我学过中文,我是一个会说中文的英国人!”

    花辞被这个可爱的英国大叔逗笑了:“好吧,那我只能说,我很喜欢我不喜欢肉桂的感觉。”

    杰米耸耸肩,坐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

    “你不觉得我这样很奇怪吗?会不会是什么心理疾病的前兆?”

    “这和疾病有什么关系?这只能算是你个人的一个癖好,喜欢不喜欢肉桂蛋糕的感觉,和你喜欢肉桂蛋糕没什么差别。”杰米挑眉,“别给自己太大的心理压力,你已经进入正常的阶段了,我早就告诉过你遭遇突发状况后的抑郁症是最好攻克的问题。”

    花辞点点头,坐到日常的就诊位置上,把小礼物推到杰米面前。

    “这是什么?你又出去旅行了吗?”

    花辞:“刚从罗马回来。”

    “好漂亮!”杰米翘着手指小心地拿出手链,观赏了一会儿,感到有些疑惑,“不过这是给我的吗?”

    “不。”花辞言简意赅地摇摇手指,“这是给你的妻子的,你没有礼物,把我从罗马催回来的时候就该知道的。”

    杰米哈哈大笑:“你打算在罗马过圣诞?”

    花辞懒懒道:“原本是这样的,可是你的复诊真是一天也不能迟。”

    “那当然,你可是有过自行停药的前科,我要谨防你任何打破规律的行为。”杰米理直气壮,“聊聊吧,你最近的休息怎么样?”

    花辞拿出记录的每日睡眠时间和睡眠质量监测:“比之前好很多了,我似乎找到了一种能让自己快一点睡着的好方法,每天戴上耳塞听自己的呼吸声,会变得不那么焦躁。”

    杰米翻阅他这两个月的睡眠监测表,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镜:“我早就和你说过,最重要的是你的心态,一定要相信你自己。”

    花辞的笑容显得有些轻松:“总而言之,比起吃抗抑郁药之后昏昏沉沉每天醒不了的状态,这样能自主入睡已经好很多了。”

    杰米给他连上仪器检查完后,调整了一下药物,问道:“你的心理链条的可干预部分我们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现在剩下的最跟本的原因起点,你今天准备好告诉我了吗?”

    花辞有些无奈:“每次都问我这个问题,杰米,我一定要告诉开始的原因吗?”

    杰米认真道:“当然了,你的大脑物质分泌问题,我可以通过药物和各种外在疗法为你调整,但是解决你心里的问题可没办法千篇一律,这才是风樘先生请我为你看诊的根本原因。”

    花辞沉默不语。

    杰米笑了笑:“其实你已经很棒了,自我调整也很快,从来没有抗拒过诊疗行为,也没有试图向我隐瞒你心里的真实想法,除了偶尔有一点小任性。”

    花辞乐了:“我就擅自停药了一次,你要批评我多久?”

    “要永远批评你,如果不是你自主停药后又复发,就不会吃两年的药了。”杰米拿起一只笔朝他点点,“所以今天依然要拒绝我吗?”

    花辞沉默了两三秒,叹气道:“除了你,在英国没有人会向我不断追问这个问题,因此我从没有机会跟别人提起这个人。”

    他一直以来每每提到这个话题,都像是受到刺激的蚌,紧紧关闭自己的壳,把那块伤痛当做最柔软的蚌肉深深地缩起来,少有开口的意思。

    这样难得的语气令杰米眼中闪过一抹有些激动的光芒。

    花辞脱下了大衣,走到窗边的咖啡机旁,刚要伸手就听到杰米开口:“花辞,我现在还不建议你接触咖啡因。”

    花辞可怜巴巴道:“我以为我松口了,你也会松口一次。”

    这次换杰米冲他摇手指了:“不不不,这可是两件事情。”

    花辞只好作罢,继续说回自己的事:“只有你会提到的这个人,他也向你一样不让我喝咖啡。哦应该向你解释一下,在中国很多人会觉得咖啡比较伤胃,他们不把它当做早餐,我说的这个人就经常这样说。”

    杰米没有在他停顿的时候插话,只是静静地聆听,沉默地注视着这个漂亮的东方男子,他的灰色眼睛远远地看着窗外,总是给人一种融杂深沉与单纯的奇妙魅力。

    “但我其实自己很矛盾,我似乎不想提起这个名字,但是你向我追问的时候,我心底好像又是开心的……你不知道,我从没有那么久地遗忘过他。”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花辞一直沉浸在杰米所说的话里,他低头闷走,几乎略过护士们的微笑告别。

    他出来的时候还是下午,不算特别寒冷,因此只穿了大衣,但这身衣服对于晚上可算不得合适,为了不感冒,花辞还是叫了计程车。

    街上的圣诞气息已经渐渐浓郁起来,花辞坐在昏暗的计程车里,思绪飘得很远,依然沉浸在刚才在医院的对话中。

    “花辞,你有没有发现,你在向我讲述这个人的时候,总是注重猜测和解释他的心里想法?”

    “啊……是我说错重点了。”

    “不是这样,你的说话方式在表达你的潜意识,你这样向一个心理医生描述一个人,其实在向我表达你咨询的诉求,他的行为让你觉得他可能有一些心理疾病,所以你在向我询问。”

    “……”

    “花辞,你们之间的故事非常曲折,这个起因出乎我的意料,但是它的复杂性表明了更多的切入点。你的短短讲述没有办法让我深刻理解你们两个人之间的情感,我认为你想听的也不是单纯的我对他的谴责。”

    “……是。”

    “所以我抛却那些道德观点,从你最o露的疑问点切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明白对那个人来说,离开的意义是什么吗?在你的简单叙述中不断提到他很在乎你的离开,这证明在你们俩的相处中他表现得更加明显,你知道离开对他的重要性吗?”

    “我知道啊,我从来没有忽略过这一点,我一直在试图和他就这一点沟通。”

    “我没有谴责你的意思,但是很多时候你的表现很像我的一些抑郁症小患者的监护人,他们不是忽略掉患者的异常,相反他们很注重那些异常反应,不然也不会来我这里就诊。但是他们从来没有意识到他们所重视的异常背后代表什么,这就是他们的忽略。他们问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不是孩子太脆弱,不断地找其他原因,但是根本原因只有一个,就是生病了,单纯地生病了,像感冒发烧一样稀松平常,但监护人们就是不愿意接受这个简单的事实。”

    “……”

    “所以我问你,花辞,你所疑惑的,以为自己很重视的’离开’,你知道这个词对他来说代表什么吗?你表层地认为‘离开’对他很重要,你的‘离开’比丢失生命还要害怕。但从你的表达里就像那些监护人一样,只是潜意识地以为自己明白,以为自己重视,以为自己理解。你像那些家长一样一边表达我知道孩子生病了,一边在深层意识里为孩子的异常找出你们更容易接受的其他外在结果,但就是不能接受孩子客观生病的事实。你似乎从来没有,在深层意识里,明白‘离开’对他到底有多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