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修的支路,夜晚人车皆罕至。

    司玫走在前面,双手抱着裸露的胳膊肘取暖,她几个碎步跑到沿江的绿道,远眺对岸,夜幕下被萤火之光点亮的建筑,心里觉得热热的。

    看着那儿,就好像父亲还在一样。

    她笑着回头,“顾老师,您知道吗……”

    顾连洲拎着只灰色外套过来,甩上车门。

    他迎着风,江风猎猎压着碎发往后倒,阔额上藏着美人尖,七分英气里藏着三分浪浮。

    “知道什么?”他说,自如地递来衣服,“冷就穿上。”

    “……谢谢。”

    司玫轻轻拿过来,套上前,无意扫到内标的giio arani。

    顾连洲踱到江畔,身旁是一盏昏黄的景观路灯,背后是幽深的夜空,她顿了顿,想说的话,又咽进了喉咙。

    “你刚刚想说什么?”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想看看这两幢建筑。”

    一座是美术馆新馆,一座是90年代末建的美术馆老馆。

    山顶有一座宋代的孤塔,两座建筑虽然风格不同,但都对基址原有的环境做出了回应。

    他随口问:“具体怎么说?”

    司玫一愣。

    出来随便看看,怎么都有种跟着他调研的感觉?

    不过骨子里向来不愿意被人看轻,她舒了口气,缓缓地讲老馆的形式复古;讲新馆的形式创新,甚至不知道哪来的劲儿,拿时兴的建筑理论往上套。

    一不留神,就翻了车。

    顾连洲追问:“你读过新地域主义的书?”

    “……读过,一点。”

    呃,就翻开两页的那种。

    “你对其中的哪个建筑师印象最深?”

    “阿尔瓦罗·西扎?”司玫窘迫,小小地挣扎了一下,“或者阿尔瓦·阿尔托?”

    怎么能张冠李戴到这种程度,外国人人名眼盲?

    顾连洲微不可闻地低笑了一声,转而极认真地逗她,“那你说说,阿尔瓦·阿尔托的哪个案例?”

    “他的……”司玫张了张口,“啊……我错了,是阿尔瓦罗·西扎!”

    她赶忙捂了下口,可话都说出去了,还能怎么办,无非又被讽刺两句不学无术、毫无敬畏之心。

    然而他没有。

    顾连洲有种恶作剧成功的畅快,低笑两声。

    她略怔,反应过来也跟着笑了。

    唇角下两点浅浅的梨涡,少女眉眼下弯,引起了眼睫上的一阵蝴蝶翅膀的呼啸。

    顾连洲忙凝神,眨了眨眼,视线投向江面。

    跟着,话题稍歇。

    “顾老师……”她忽然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

    司玫并未因他的冷淡气馁,并且她平时遭遇任何苦难,也从未彻底被打败过。

    “顾老师,新馆是您和解老师合作设计的,我知道。”她说。

    “不过,新地域主义这块儿的理论,我是真的不熟,但是或许能和您聊聊解构主义。”她一顿,“当然,我说的也不一定对。”

    顾连洲微顿,转过头。

    她坐在椅子上,风抚动浅鹅黄色的裙,双手撑着木质长椅上,仰起头,静静地看着他,等候指示模样。

    他笑了:“那你倒说?”

    司玫一笑,好啊。

    她觉得新馆的新地域主义的探索和表达,是从外观与材质中最容易捕捉到的东西。

    但是以匍匐的姿态隐于林间的折纸,打碎后延伸的形体,更像是在探索形式上的解构主义。

    “当然,我是瞎说的,如果我说错了……”

    顾连洲敛眸:“你说得对。”

    “……是吗?”她一愣,涌上一股欣喜,“我并没有在案例材料里看到过关于解构主义的解读,我还以为……”

    “作家也不知道,文章被出题人拿去,要做怎样的阅读理解,不是么?”

    司玫仰头,“那个,顾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