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打算往哪儿撞?”

    啊?

    司玫喉咙一紧,还没反应过来。

    顾连洲敲了一下窗框,“……算了,你还是在前面停车吧。”

    这才琢磨出几分调侃的意味来。

    不过让她别再开下去,比什么都强,司玫悬吊于心上的石头终于落下,缓缓靠边停车。

    二人位置调换。

    或许因为脱离了驾驶员视角,或许顾连洲开得比她平稳,又或许她终于体察到了平时坐在副驾驶上的人有多惬意。她能理解,顾连洲为什么一早上让她开车,自己则靠在一边啥也不干了。

    ——奈何她的车技不足以走山路,顾连洲嫌弃她一通,这会儿还是得自己上。

    同他相识的一两个月,司玫已经了悟与他相处,就要做好随时被diss的准备,并且习得刀枪不入(放厚脸皮)的要义。

    譬如此刻,就算刚被赶下来,她也面不改色、处变不惊,默默看向窗外。

    拢起耳边被风吹起的碎发,静静地路过外面,苍翠寂静的山谷、袅袅初升的炊烟。

    车子转道,他们路过了林海,风吹树叶,海波温柔。

    从这片丛林阴翳中出去,又忽然迎来大亮的天光。

    司玫手扶窗框,抬头向上一眼。

    天空蔚蓝,云朵是混杂着浅紫或鹅黄的白,不知太阳藏在哪里,云隙间,漏出束束透明的光束。

    顾连洲看了内视镜,“……现在,瞧见没?”

    “看到了。”

    司玫粲然一笑,拿出手机卡在窗口,点开相机。

    他扶着方向盘的手稍松。

    仪表盘上的速度降了下去,让她与光邂逅的时间,再慢一点。

    -

    上午九点多,二人顺利抵达了龚家畈村。

    照先例,他们先去村委会了解了下情况,再跟着村里的向导去了几个现场节点考察。

    农田、林区、水渠、溪流,一上午忙下来,就近的区域基本上都去过了。

    中午,向导邀请他们回村子里吃饭,在村心的农家饭庄。

    桌上都是在城市里难品尝到的山珍,农家土灶烧出来别有风味,饭桌上的氛围却不容恭维。

    顾连洲见多了基层钻公账空子的,借招待客人为由,招徕酒肉朋友,宴请这么一桌。

    “顾教授,我这杯敬你啊,年轻有为,感谢你们设计院对我们乡村建设的重视和帮助啊……”

    “不敢当,应该的,”顾连洲笑笑,应付还是得应付,“您的意思我明白,但喝酒就不必了,下午还有几个地方没去呢,要开车。”

    村支书一怔,笑了,“哎,这位……这位没驾照吗?”

    司玫刚出学校,以为酒局与自己无关,正默默吃饭呢,忽然听到这么一句,抬起了头。

    村支书正端着杯对着她,眼尾褶皱成花。

    世俗的客套与热情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司工。”

    身旁的男人忽然解释道。

    关于她的称呼,一如上次在钢铁厂,很带有很正式的职业尊重,不容亵渎。

    司玫微愣,偏头看向的身边的人。

    “她不会开车,也不会喝酒,都没法代我。”顾连洲说,“今天是来做基层工作,下午还有正事,烦请您谅解了,日后项目推进,要有机会过来,再跟您喝不迟?”

    纯属是客套的话,所谓来日方长几乎等于不可能,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话。

    在席间,他算面孔年轻的小辈,心情好是给这些年长者面子。

    但以他的身份,若懒得斡旋,大可以不留情面,吃完就走人,甚至举报到纪检那里去。

    村支书脸色稍僵,笑着叫服务员送点果汁。

    饭局上你来我往的对酌稍作收敛,饭局正常地进行下去,没过多久就结束了。

    从饭庄出来,在车上系好安全带,司玫的神经还紧绷,头脑嗡嗡作响。

    大抵明白了邹老师昨天说两个女孩子在一组吃亏,有何深意。

    往好听了讲是民风粗犷,往难听了说,是赤裸裸地仗着酒桌陋习,欺负涉世未深的女孩子。

    哗,车门忽然地拉开,灌进来一股热风。

    顾连洲坐了进来,正低头拉扯安全带,点了火。

    她嗫嚅道:“顾老师,刚才谢谢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