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在盒子里深处探索,往日找不到钉子的头和尾,手背总是被钉子扎破,可现在他摸了个底朝天,都没摸出一颗钉子。

    “钉子用完了。钉子没了,也出不去买,没钉子,怎么钉。钉不起来,没窗,会刮风,会下雨,冬天也会很冷。”想到冬天,他打了冷颤。

    天渐渐暗去,天光落不到他身上。秦易实在看不下去,在原地狂奔几步,假意气喘吁吁来到他身边,道:“小哥夫,弟弟回来了。”

    一无所知的阮杨疑惑道:“弟弟是迷路了吗?”

    “嗯。”

    阮杨轻轻颦眉,道:“这可麻烦了,我也不认识路。”

    这几年,每次出去小院都没走对过,有时走到不认识的地方,听过几声鸡鸣才回到小院里。外面好奇怪的,一个人都没有,夜里还有各种奇怪的声音。

    “小哥夫,您在做什么?”秦易见阮杨陷入沉思,故意拎起握着的盒子,“这里面是?”

    “是钉子啦。”阮杨摸住空荡荡的木框,笑道,“窗棂被风吹掉了,我要用钉子,固定。”

    “小哥夫,其实用不上钉子。”秦易走过去,拎起方才摔落的窗棂,找到凹凸契合之处卡进去,大手一拍,“这就好了。”

    “两步……”阮杨慢慢走过去,拽了拽窗棂,果然卡得很稳,惊讶道,“真的没有掉,谢谢弟弟。”

    一阵妖风拂过,不远处的树林枝叶交错,阮杨朝外面侧过头,立即将窗关上,转头对秦易笑道:“弟弟,我这处窗好了,风越来越大了。“

    天色暗去,垂到窗棂的影子,如同挺拔的墨竹,妖风一起,轻轻摇晃。

    “你赶紧回去,找个人,问问路。”阮杨将秦易往外推,“小哥夫没法带你出去,对不住阿。”

    “哎,小哥夫,我……”秦易完全是被推着走,阮杨在院门的石坎处停住,秦易正要回头挣扎,阮杨一句话让他住了声。

    “听话阿,弟弟。”

    阮杨在用很软的声音在竖立家长权威,让本想再调侃一番的秦易噎住,耷拉着脑袋乖乖答应。

    “弟弟走了,待会天黑,他看不到路。我这里没有蜡烛,我也不需要蜡烛,没有蜡烛给他,他看不到路,找不到回去的路。”

    阮杨扶住墙壁单脚擦碰两块青石板的缝隙。

    “要让他早点回去,否则砚哥会担心。娘会担心,爹会担心。”

    句句不离秦砚。秦易眼见着他的背影与仍无烛光的内室融为一体。不过半个时辰,天色暗去,在一片狼藉的屋里,阮杨仍白皙的肤色与光一同黯淡。

    “门槛,小心。”

    “门闩坏了,门开,雨会进来,然后要扫出去,挪椅子,顶住,防风。”

    秦易悄悄跟在他后面,听他轻如柳丝的语调重复提醒自己方位的字句。黑影在屋里慢慢移动,双臂伸长防止磕头,阮杨走到梳妆台旁,秦易见他搬起椅子。

    “向前,一直推,推到墙边,慢慢挪,会找到的,没关系,在打雷之前找到。”

    包扎过的脚掌已渗出血迹,阮杨却似感觉不到痛似的,踏踏实实地踩在地上,弯腰推着椅子前行,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不一会儿顶到门槛,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用袖子擦汗。

    “好累,流汗了,要擦汗,不能受风寒,出不去,没有大夫。不能生病,很麻烦。”

    秦易一直默不作声。阮杨歇了一会儿,起身伸长双臂,似是再往前一步便要抱住秦易,秦易屏住呼吸,缓缓仰后下腰,本能地向后退一步,不敢再有动作。

    “将门关上。”阮杨先从左侧关门,一步一步慢慢挪,“有碎瓦,小心,不要踩到。”

    两扇门在秦易面前缓缓关闭,天空中曲折绵延的闪电,间断的白光一闪而过,衬出阮杨惨白的小脸,唇似红缨轻轻动着,粉红的眼角却已含住水光,喃喃自语中亦含若有若无的哽咽。

    秦易此刻的心情很复杂,对这个仅认识一天的小哥夫越来越心疼。没来由的,也不知道原因。

    “关好了,顶住,不要怕。砚哥不在,也不要怕,他经常不在的,不要怕。”

    不如走进他的世界。秦易闭上眼睛,伸长双臂,听着阮杨的话语,与屋里的阮杨同步而行。

    眼前是永无止境的黑漆漆,全身上下被恐惧包围。秦易只撑过半刻,便忍不住睁开眼。

    “青石板四……五……左边,左边,不要走错,是床,我要躺在床上,窗修好了,风雨不会进来的。”

    “踩住床槛,摸到床,呼。”秦易明显听见阮杨吁了一口气,“总算回来了,好累。”

    “躺下去,抱住被子,就不怕了。我很能睡,多大的雷声都吵不醒我。”秦易在外头开一点窗,阮杨抱住破旧的被子,蒙头盖住自己。

    咕——

    咕噜噜——

    “肚子叫了,”秦易见阮杨找了另一层被子,盖在肚子上,“不要吵了,盖住,听不见。”

    秦易深觉好笑,又忍不住生出怜悯。

    “肚子饿了。”

    “要起床去做饭吗?”

    “不要了,起床一趟好累。”

    “可是好饿阿。”

    “睡着就不饿了。”

    “饿得睡不着阿。”

    “我要做梦,做梦砚哥给我吃红烧肉。砚哥。要给我吃红烧肉。好大块的红烧肉。”

    “红烧肉哎……红烧……红烧……肉……呼……红烧……”

    阮杨半刻钟后便说起梦话。秦易叹了口气,关上窗棂,不让风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