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期末,考试零零碎碎地结束了,这里已很少有人来,美术系的学生恐怕在我们还浑浑噩噩早起去图书馆门口排起长龙的时候,就早早交了要完成的画作,溜得没了人影。

    即使是万物萧索的冬季,画室依然被掩映在浓郁的绿色里,走近了看才会发现石板路上三三两两的落叶,却只像是群树早醒时轻呼一口气颤落的衣饰,丝毫不影响她此刻的丰美与适然。

    像往常一样推开门,一如既往的让人喜悦的“吱呀呀”的声音。和想象的一样,贪玩的孩子们都出去了,将它空空荡荡地遗落在这里,画架无序杂乱地错落,那些完成了一半颜色未干的画纸也都不见了,地上有废弃的纸页,成为这里的冬天最后的装点。

    我站在画室的中央,不知厌倦地看着它们,仿佛和至交好友无声告别。

    不知这样安静地过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陌生的声音。

    “你……”其间的疑问与困惑如此清晰。

    我被这突然造访的声音惊起,迟疑地转身,略显窘迫地思索着接下来的对白,却在看清眼前的人时,惊诧地不敢相信。

    是她。

    瞳仁。茶色。拿画笔姿态优美的女孩。

    想要再见,想对她说你很美的人。

    真的是她。

    “我……是不是见过你?”正当我欣喜于如愿以偿的再遇内心翻腾难以平复的时候,她开口问询,眼神认真地扫了扫我用力抱在怀中的数学分析课本,好像正在努力弄懂那究竟是个什么。我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皱得卷角的蓝色课本,竟慌慌乱乱鬼使神差冒出一句:“其实我没有很用功……”说完脑袋一片空白,只剩下想要狠狠抽晕自己的冲动。

    ……

    几秒的静默。空气似乎被短暂凝结。正当我攥紧书角懊恼地想着要如何打破沉默的时候,她却自顾笑出了声。

    “是吗。我倒觉得你很用功。”说完仍是一脸盈盈的笑意,却无一丝甜腻,只觉淡淡的清澈。

    “你不像美术系的学生。”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来,闲逛似的翻找着什么。

    “嗯,我是金融系的,我……喜欢这里,所以有时过来待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声音愈见低了去,最后连头也低下来了。

    她寻觅的身影停了下来,转身望着我。

    “你喜欢画画?”

    像是被突然戳破隐秘已久的心事,周遭空气都略有紧张的颤动。我猛地抬起头,却正撞见她平静清凉的眼眸,好看的,茶色,静谧得仿佛多少激荡喧哗都可被一刹止于无声,无澜。

    “我……就是从小喜欢,随便画一画,算不上什么的。”说起自己一直未曾放下过的小执念,略微觉得有些羞涩。

    “哦。”淡淡的答声,转身又四处寻什么去了。

    我被遗留在原地,一时怅然,不知可再说些什么。

    “啊!”正呆立的我被突然的叫声惊起。

    “终于找到了。”听起来有藏不住的欢喜与满意。

    她似乎寻到了之前遗落的东西,看着她虽自持但仍忍不住要散溢出来的欣悦,觉得内心被一阵温柔轻抚地舒展开来。

    她走过来,眼角有清澈的笑意,手里握着的是……一支画笔?

    她走得近些,看见我望着她手里已磨损得厉害的画笔出神,自然地说:“之前不小心丢了,找了很久,都找不到。明天就走了,就想最后试试运气。没想到,会在这么不显眼的角落里。”最后一句轻轻柔柔,好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我看着她攥在手中的笔,横横竖竖没有看出什么特别,但如果不特别,又怎会依然破旧还值得一个会拥有许多套画笔的美术系学生执意寻回?

    她似乎看出我的好奇,不介意似的继续说:“这个,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说重要这个词的时候,不知为什么,笃定得让人完全不想去怀疑。

    看着我仍不放弃的痴痴的眼神,她又无奈似的笑出了声:“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你说这么多……不过,或许,你想知道的是这个。”

    她攥着笔的手松开些,露出木质的笔杆。

    她轻轻把刚刚遮住的笔杆转过来,对着我。

    我不会忘记那一刻。

    破旧的笔杆上,那也略微有了磨损却仍能轻易分辨的刻字。

    茶靡。

    仿佛蓦地发现一张晦暗的弃纸上隐约绘有精妙花纹般的心情。

    不知如何与她分别的。

    此刻我缓缓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想起被她说出的不容置疑的“重要”,想起她握着画笔清澈温然的眼神,想起她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对我说的“这是很久以前,别人给我的名字。如果愿意,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茶靡。茶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