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姑姑的孙女找过我。”坐在辇乘中,王紫盯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双手,轻轻道。

    “胡姑姑的孙女……”姬昔伊双眼微眯,等待王紫的解释。

    “胡采薇。”

    王紫说完,深吸口气,望向姬昔伊:“昔伊,你的手好像被蚊子叮了,给我看看。”

    姬昔伊的目光一闪,“嗯”了一声,将右手递给王紫。王紫用左手握住昔伊的右手,右手食指在对方的掌心上轻轻写下“原楚国公主”:“是我看错了,原来是胭脂痕啊。”

    “你也是‘事不关心,关心则乱’。”姬昔伊说笑着,眼睛却紧紧盯在右手掌心上,“你刚才还没跟我说完胡采薇的事呢,咱们继续聊。”她将掌心朝下,盖在右膝上,“她跟你说什么了,让你这么在意?”

    “她跟我探讨了秦国的律法。说秦国的律法可以治理秦国,但若是……”王紫抿抿唇,思考该如何委婉地转述胡采薇的言论。

    “若是一统六国后再用,就会出大问题。”姬昔伊打断她的话,开门见山道。

    “昔伊,你怎会知道?”王紫吃惊极了。

    “大抵是所见略同,因此当你转述那人的上半句话,我便能说完下半句。”姬昔伊微笑道。

    “昔伊你当真是洞若观火,都考虑到秦国一统六国的未来了。”王紫喃喃。

    “一个人考虑到一个国家的美好未来就能说他洞若观火?那这顶大帽子秦国的前几任大王、还有王室宗亲都可以戴。不不不,连有同样期盼的秦人也能戴这顶帽子。”

    王紫有些无奈:“人家是期盼、愿望,您却十分笃定。还有那个胡采薇,她说话的口气和您一模一样。要不是你们长得完全相反,我还以为坐在这里说话的是她。”

    姬昔伊被逗乐了:“看来你不喜欢她。我还从来没有听见你如此拐着弯地损一个女孩子的容貌。她怎么得罪你了?”

    王紫不说话。姬昔伊想了想:“她是不是‘打一棒给个枣’?且,这一棒正好打在你的七寸,哦,不,打在我们的七寸上,是也不是?”

    “是啊。她的诡辩之术太厉害,要不是我心志坚定,差点着了她的道儿!”王紫咬牙。

    姬昔伊哈哈大笑起来:“有意思,很有意思。这个姑娘我一定要见见。她问你秦国的法的问题,是考校你的吧?她想和你做朋友,还是让你……当她的盟——友?”

    “什么盟友!”王紫无奈地乜昔伊一眼,托着下巴,眉心上好似摆了一架收拢的屏风:“她把我们当她的棋子了!要不然,怎么会出这样难为人的题目!我只是普通的、没有文化的宫女,说好听点就是个会动的工具,哪里知道什么秦律呀、问题呀。”

    “你若说自己没有文化,那么按你的标准,这章台宫,不,咸阳宫里至少有一半的人是傻子。”姬昔伊调侃完,收起笑容,“她今天一定会等你的回答。”

    “嗯。”王紫也收了调侃的神情,挺直身板,严肃道,“她一定会追问我答案的。可是……我该怎么回她呢?她说秦国上下都是狼,这些狼去吞并六国没有问题,但一统六国后,这些狼就会有大问题。我想这个大问题,想了很久,坐辇乘时想,发伤药时想,盛米粥时想,最后只勉强总结出一句话:秦国的律法恐怕只适合秦人,并不适合其余六国。”

    王紫说完,便听到耳边响起一阵掌声。她诧异地看向姬昔伊:“为何击掌?”

    “为尔之言论赞叹,故而击掌。”姬昔伊笑答。

    王紫的脸红了:“哪里,我想了半天才想到这一点点,若是昔伊你回答,肯定比我说得好。”

    “不,我说得没有你好。”姬昔伊摇头,微笑道,“要是我来回答的话,肯定是长篇大论,远没有你的那一句话来得精简,直切要害。紫儿啊,你千万不要小看一个人的头脑,尤其是你自己的头脑。你看看,你现在说出来的话,都让我万分吃惊啦!”

    王紫很不好意思道:“多谢昔伊你夸赞了,那我回头就这样说。”

    姬昔伊点头:“你可以再加上三句话,便可解决众狼之纷争。”

    “愿闻其详。”

    “当狼将视线范围内所有的猎物都吃光了以后,它们便只能互相残杀了,为了避免它们残杀,需要玩一个把戏。那就是将绝大多数的狼变成羊,一部分狼驯化成狗,徒留一匹狼。这样,狼才会有对象享用,狗才会有对象尽忠,羊才会有对象产奶,在必要时割肉。”

    望着王紫越睁越大的双眼,姬昔伊笑着说完。

    “那……狗要是想吃狼嘴里的肉,怎么办?”王紫问。

    姬昔伊又笑了:“都已经是狗了,还能越过狼去吗?就算有了这样的心思,狼是管着干什么的?咬死就是了。”

    “那不是少了一条狗么。狗也很重要啊。”

    “嗨,那些羊是干什么的?别忘了,那些羊也是从狼变的,让一头羊变成狗,会有很多很多头羊为了这个位置挤破了脑袋!这件事儿,不用咱们操心!”

    姬昔伊笑着说完,目光四下梭巡:“有蜜饯吗?我好想吃酸的啊。”

    “昔伊,你忘了我们急着出宫,啥也没带来啊。”王紫无奈。

    姬昔伊眼珠一转,伸头对王紫耳语几句。王紫听完,道:“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他若对你有心,一点吃食而已,绝对愿意。”姬昔伊笑得像只狡诈的狐狸。

    王紫:……

    虽然主上有大智慧,可小心机用起来也真让人招架不住啊。

    她没法子,打开窗户,正巧看到辇乘两尺外骑马而行的蒙恬,便道:“蒙恬壮士,麻烦你来一趟。”

    蒙恬一听是王紫叫她,立刻打马过来,脸上的笑容如太阳一般灿烂:“阿紫姑娘,有什么事?蒙某定当不遗余力,不负姑娘所托!”

    “我……想吃酸的蜜饯,一个人下车去买有些不方便。能否麻烦蒙壮士你帮我跑一趟,这是蜜饯钱和跑路费,多谢了。”王紫双手捧出亮闪闪的圆钱,如同捧出一把灿烂的星星。她的眼睛,却比星星还要闪亮,一直亮进蒙恬的心里。

    “我哪里能收阿紫姑娘的钱,姑娘在这里等着,蒙某去去就回。”蒙恬哈哈大笑,掉转马头,扬起皮鞭,轻轻一抽,疾驰而去。

    “越酸的越好!”王紫凝视他的背影大喊道,说完这话,她的脸红的如熟透的柿子,赶忙缩回身子,回到马车内,顺带死死带上窗户。

    “害羞了害羞了,我的紫儿害羞了!”姬昔伊歪着头笑着调侃。

    “昔伊!”王紫怒视姬昔伊,可怎么都带着些做贼心虚的味道。

    “不打趣你了。”姬昔伊笑着摇头,声音沉稳下来,“再过三日,我们便要出发,前往雍城。你和王琅好好准备一下。胡采薇想寻求答案,肯定会与我们同去。你要做的,就是观察她的动向,再禀告我。”

    “不需要带她见你吗?”

    “她若需要,自会见我。秦王冠礼,嬴成蟜肯定会来,我们可要好好防——范——他。”

    姬昔伊眯眼,攥紧手指。

    咸阳宫

    嬴政已经盯着喝一口米粥、吃一枚蜜饯的姬昔伊半晌,对方却像一点感觉没有似的,该吃吃、该喝喝,他刚要开口,和对方谈一谈关于她出宫安抚百姓、不跟他打招呼的事,正对上姬昔伊柔情似水的眼神。他立刻道:“昔伊,快吃点菜,光吃饭和蜜饯怎么行?多吃菜呀!你们几个,怎么布菜的?还不过来,每样菜给王后夹点,嗯?”

    王紫&王琅&其余几名宫女:大王没法向王后发火就拿我们撒气,真是怂!拿出你秦王的威严来啊!怂包!

    宫女们的内心是万分无奈的,但是在章台宫当差,她们看人眼色的本事极高,一个个微微颔首,有的捧饭,有的夹菜,有的盛汤,有的递筷,有的端盂,井井有条。

    姬昔伊闻不得荤腥的味道,偏偏布菜的宫女碗里放着好大一块烤鱼,她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般,手一哆嗦,筷子落在桌案上,头一歪,便干呕起来——那端盂的宫女正好弯腰接着,露出一个骄傲的眼神。

    “怎么了?怎么了?”嬴政也慌了神,本想说教她一番的想法也无影无踪了,只担忧地走到她身边,为她敲背,边问,“有没有好一些?”敲了一会儿,没听到对方的回答,更急了,看向平日里和昔伊最好的王紫,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王后怎么会无缘无故吐了呢?你们怎么伺候的?”

    王紫沉声道:“怀孕的妇人在怀孕初期身体都比较金贵,闻到什么腥的、臊的、臭的,容易有妊娠反应。”

    嬴政听完,怔了怔,他想到自己刚才让宫女给昔伊布菜,昔伊才吐的,便道:“原来如此,寡人不知。这些容易引起妊娠反应都菜都撤了吧。以后,王后适合吃什么,寡人就吃什么,不用过问寡人的意见。”

    “诺。”几个宫女低头回答,她们相互用余光无声交谈,均是无可奈何。

    用完晚食,夫妻两人洗漱好,便屏退左右,坐在床上聊天。嬴政让太监送来一大包各色蜜饯,都捧给昔伊:“你慢慢吃,不够我再让人送。”

    “吃多了酸心。”姬昔伊懒懒道,粘了一颗梅子塞进嘴里,轻轻咀嚼。

    嬴政:……

    明明是你擅自出宫,怎么搞的好像是寡人犯了错一般?!

    盘腿想了半天,嬴政慢慢道:“今日,你出宫去抚慰受灾的百姓,百姓对你称赞有加,我都知晓了。”

    “大王不夸我吗?”姬昔伊吐出核儿,用丝绢擦擦手,上前揽住嬴政道脖子,媚眼如丝,“我可是为大王安抚秦国的百姓呢。”

    嬴政竭力想把眼神从妻子的唇畔挪开,装作一副威严的样子,揽住对方腰身,瞪视对方:“你这是胡闹!你知不知道,你怀着身孕,你没打招呼就出了咸阳宫,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让寡人怎么办?你让寡人怎么活?你这样做,无比自私!”

    “妾身知道错了。但妾身这样做,也是为了大王啊。”姬昔伊的脸凑近嬴政的下巴,眼睫如蝶翼般扑闪,“大王冠礼在即,若能有百姓支持,便能更加顺利。大王需要处理朝政,我和大王夫妻一心,便先代大王安抚百姓。之后,大王再派人救济灾民,不是尽善尽美吗?我想到的,大王想得比我更周全,我前脚回宫,后脚大王就派人救济了,大王,不愧是一国之君,少年英才!”

    “你……你别给寡人戴高帽!这件事,让寡人很生气!你以后……若再行此错事,你说吧,你说该怎么办?”嬴政竭力板起脸问。

    “大王想怎么办?是让妾身几日下不了床榻呢,还是——妾身让大王下不了床榻呢?”女人一开荤,脑里的荤话不比男人少,姬昔伊更是女人中的翘楚,面对丈夫,荤话一段接一段,不带重样的。

    “咳,你现在怀孕,别想这些。你若再不打招呼出宫,寡人便要禁你的足,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往后,不许再犯,可明白了?让人担心!”说完,刮了一下姬昔伊的鼻子,这才笑了起来,眼神晶亮。

    “我就知道大王最好了。我最喜爱大王了!”姬昔伊在嬴政的唇上亲了一口,轻轻道,“大王,我们好几日没行周公之礼了,大王,不想吗?”

    嬴政别开眼神:“你怀孕了,不行。”说完,就要转身。

    “可我想。”姬昔伊拉住嬴政的手,目光如蜜,“大王,不如用陆玖式,可好?”

    嬴政一下红了脸:“你的身子……”

    “嘘!妾身没问题,只问大王愿意否?”

    “寡人当然……愿意!”

    打横抱起姬昔伊,嬴政扯下帘帐,遮住一室旖旎。

    与此同时,王紫回到卧房内,早早洗漱,熄灯上塌。王琅感到奇怪:“你今日怎不与姐妹们聊天?”

    “王后派了我任务,我要养足精力。”王紫说完,闭上眼睛。

    “好罢。你和王后都高兴,哪里像我,”王琅叹气,“我被你们留在宫里,倒霉透了,遇到一个恶心的宦官,被他揩一把油不说,耽误了找大王的时间,差点就完不成嘱托了!”

    王紫倏然睁眼:“哪个宦官?”

    “一个叫赵高的。大王答应我处置他,不让他来碍我的眼。但是,凭我对那个人的感官,就算他现在被贬下去,过不了多久,等大王对他的怒气过去,他还是会凭借自己的本事上来。”

    “这人竟能得到你如此高的评价,看来很厉害啊。”

    “那是当然。你不知道,要不是他披着张人皮,我还以为他是从哪个死人堆里飞出来的乌鸦呢!”王琅心有余悸地摇摇头,“他全身上下,只有那双眼睛是活着的,其他地方,都死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奇怪的人,不,是这么可怕的人。或许,以后也不会碰见。”

    “那你可要小心,这样一只食腐的乌鸦,对你这样一个活人揩油,不是想得到你,就是看上你了。因为,乌鸦有收集亮晶晶的东西的癖好,比如珠宝。或许,你就是他想收藏的下一颗珠宝。”

    王琅打了个哆嗦,躲进被子里:“我还是睡觉吧。老天爷保佑,千万别让我再碰见他了!”

    王紫轻轻一笑,也闭上眼睛。

    乌鸦再厉害,也害怕猎人的弹弓。王琅不是猎人,可昔伊,可是身手很不错的“猎人”呢。

    三更天,王紫准时睁眼,穿好衣服下地,小心带上房门,如前一夜一般溜进胡采薇的房间里。胡采薇正歪着头养神,听见动静,也没有睁眼:“昨日的问题,有答案了吗?”

    “我想了好久,得出一句话。”王紫找来软垫,跪坐下来,“秦国的律法恐怕只适合秦人,并不适合其余六国。若要解决,也很简单。”

    “说来听听。”

    “当狼将视线范围内所有的猎物都吃光了以后,它们便只能互相残杀了,为了避免它们残杀,需要玩一个把戏。那就是将绝大多数的狼变成羊,一部分狼驯化成狗,徒留一匹狼。这样,狼才会有对象享用,狗才会有对象尽忠,羊才会有对象产奶,在必要时割肉。”

    “有趣,非常有趣。不过,这个解决方法不是你说的吧?”

    “确实不是我说的,是主上说的。”

    “果然是她。她没有让我失望,除了这些,她还和你说过关于她对国家的其他看法吗?”

    “她说过关于舍得的看法。不过,我口才不好,没办法跟你完全表述出来。你若想听,便要亲自去见她。”

    胡采薇的双眼睁开,微笑道:“我正有此意。三日后,我会与胡式微一道前往雍城,在那里,我会见她一面。”

    “那我先走了。”

    “等等。”胡采薇叫住她,“今晚,我再留给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如果你想不出来,也可以问她。”

    “说吧。”王紫轻声道。

    “若是老狼生了小狼,小狼又长大了,那狗和羊是听老狼的,还是小狼的呢?”

    胡采薇微笑着问。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一个问题也留给大家来思考。知道答案的可以写在评论区哦。

    求一波评论和营养液,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ps:关于狼羊狗的言论是我个人总结得来,不过也要感谢给我很大启发的反乌托邦三部曲,这三本书分别是扎米亚京的《我们》、奥维尔的《1984》和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还有奥威尔的《动物农场》和勒庞的《乌合之众》,感兴趣的读者们可以搜来读读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