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家里……”说话时,江倚槐以余光注意着陆月浓的神色,见没什么不妥,才继续说下去,“现在怎么样了?”

    “该好的总是好的,”陆月浓说得不明不白,不愿提起这茬似的,把话头一转,“不说我了,你呢,大忙人一个,找女朋友了吗?”

    “……还没,”江倚槐嘴角抽了抽,心道虽然陆月浓性情大改,但这扎他心的本领,竟是分毫没落下,“倒是想,不过估计没人要,哪天真的有了,真得开个发布会谢谢全国人民。”

    这破问题,大约是娱记们长盛不衰的必备问题,从前江倚槐总是地鼠般的躲,又插科打诨似的绕,现在也就在陆月浓面前,吃亏地乖乖回答。

    不过,江倚槐奔着不能白吃亏的目标,选择立即把话锋抛回去,他饶有兴味地问道:“说到这个,不应该我担心你么陆老师,论年纪你可是比我大,是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

    陆月浓垂眸,声音比方才小了一些,但江倚槐听得很真切,他说:“嗯,估计快了。”

    江倚槐心里咯噔一下,好不容易飘浮起来的心情倏地跟坠了铅块下去似的,但他这回耐住了,至少面色如常,也并没有发生错踩油门的惨案。他轻轻地深呼吸了一下,平静道:“快什么了?”

    “快要有对象了,”陆月浓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对方也答应的话。”

    “?”江倚槐一惊,忽地转过头来。

    分别多年,陆月浓已经不是那个在自己眼中或许只能和各大文学家来一场恋爱的人了,他一改冷冰冰的样子,换作了温柔外壳,而且有了喜欢的人,即将把爱意付诸行动。

    陆月浓歪头看着江倚槐的眼睛,那眼神看来有些复杂,也不知是在好奇他呆愣愣的表情,还是别的什么。

    江倚槐本想说句话鼓励陆月浓,借此缓和一下心理上的冲击,奈何理智告罄,没能管住刨根问底的心,一开口就逾矩:“嗯?什么时候?怎么没听你说起?”

    “你也没有问啊。”陆月浓眨了眨眼。

    初晨的日光投进车窗,陆月浓匀长的眼睫扫落一片阴影,瞳孔被照得生辉,显出稍浅的咖色。他此刻没带眼镜,眉目愈发柔和,那颗淡青色的痣也露出来,像白瓷缀了青笔。

    江倚槐看够了,转过头,把目光放回车道上:“也是。”又不是人口普查,哪有上来就让老同学自报家门的道理。

    广播里的纯音乐放完,切入一首节奏轻快的流行音乐,音乐声比方才大了些,他稍放高了声音,试探道:“那……什么时候有机会的话,我能见一见吗?”

    鼓点的节奏声大得过分,江倚槐侧耳倾听,也只隐约捕捉到一个“嗯”,轻声细语的,他险些怀疑是否幻听。

    江倚槐有些没着落了,陆月浓这个语气,是不是有点勉强,他总觉得自己被嫌弃了,但失落只能埋在心底,说不出来。

    车子开到平大的时候,按着陆月浓的要求,不走正门,转从后面的门进去。

    江倚槐应了声“好”,导航仪都没调,开得熟门熟路的。

    车里一时没人说话。

    过了会,陆月浓打破缄默,问他是不是常来。

    江倚槐想了想:“是也不是,早两年常来平大的图书馆,现在就不太敢了。”

    说完,江倚槐还想问陆月浓是不是也常去。转念一想,林教授昨日闲聊时,说过他俩图书馆的一段际遇,这问题也就怪没意思,没必要提。

    穿过一片绿植带,车子途径一座稍陈旧的住宅区,陆月浓的手机在这时振动起来,他低头看了,对江倚槐道:“就这里停吧,麻烦你了。”

    “是有什么事吗?”江倚槐虽不熟悉这一带具体的功能,但看看四周楼房的模样,知道这儿肯定不是办公楼,他疑惑着把车驶在草坪边停下。

    陆月浓不好意思地解释:“嗯,有人来,去接一下。”

    江倚槐点了点头,又看了眼他身上放的大包小包:“那你带着行李,接人方便吗?”

    “没事,”陆月浓摇摇头,微笑道,“这边刚巧也是我住的地方。”

    原来这里是教师公寓。江倚槐明白过来,又觉得是什么人能到住处来找他,而既然陆月浓用了“接”这个字眼,必定是有后事。

    想东想西的时间里,陆月浓已简单收拾好,把车门打开了。江倚槐这才回过神道:“陆老师回见。”

    车门再度关上,车窗是半开着的,露出江倚槐那张俊逸的脸。陆月浓透过窗,再次向江倚槐道了谢,眉眼像弦月般弯起,看得人心中一跳。

    江倚槐驱车离开了。

    陆月浓回公寓的路其实还有一段,路径不便车子开进,所以只能步行。他走过一个巷口,再直走到第二栋楼。

    远处,一个衣着严实的路人从巷口滑过,像雷达捕捉到了有用信息,又机械地倒退回几步。

    路人顶着个纯黑色的宽檐帽,高挺的鼻梁上架了副镜片大得几乎可以遮去半张脸的墨镜,隐约得见出色的五官轮廓。

    路人并不“称职”,因为哪怕乔装改扮,也遮不住这人天生适宜镁光灯与摄像机的外形,反倒像是在演什么特务电影,隐匿于街头巷尾等待同伙交接。

    江倚槐没有离开,而是把车停在了拐角处,然后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就退了回来。

    活了二十几年,江倚槐以过往人品为自己正名,他没有偷窥这种癖好,并且敢拿唐跞这半年份的桃花运做担保,就只是随便走走,但走到这儿,凑巧就撞见陆月浓收了女孩子一个礼品袋的场景。

    女生二十出头的样子,可爱得很,但并非幼稚的可爱,她穿着燕麦色的绒线开衫,里面是牛奶白的底衫和吊带格子裙。

    说话时脸上还红着,含羞带怯,温柔可人。

    江倚槐突然在心中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把女孩换作自己,如此“良辰美景”,有人突兀地撞上去,该是多煞风景。

    江倚槐并没有想到为什么要把自己换成女孩子,他只是拿这一点廉薄的“体谅”说服自己,自此心安理得地停在远处。

    他一面神情严肃、目不转睛地盯着,就好像守着什么动人心弦的影视桥段,不愿错失一分一秒,一面又有诡异的心理作祟,想装作事不关己的过路人,所以还是想大踏步子迈出去。

    两种心思织在一道,缠斗不休,作用在腿脚上,竟变成了原地踏步,欲盖弥彰似的,还是零点五倍速的慢动作。

    幸好周末学校里没什么人,教师住宿区一则本身就少有人住,二则鲜少有闲杂人等来这儿瞎晃悠,因而倒没人能有这份“殊荣”,观赏到这一幕由江影帝主演的滑稽戏。

    在江倚槐眼里,远处的戏也不失精彩,只可惜隔得有点远,只能看见他们的举止,声音半分也听不着。活生生一出哑剧。

    铁门落锁,陆月浓和那女孩子都走了进去。

    江倚槐所能目及之处,再看不见任何人迹。

    直到一阵风来,江倚槐才像脱离魔咒控制的傀儡般,忽然有了正常的意识,他了解到自己正做着多么傻气横生的动作,踏步戛然而止。

    他盯着那栋楼又看了许久,手机握在手里,不自觉用力的指尖微有泛白,另一只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长方形的纸质卡片。

    是陆月浓给他的名片。

    循着电话号码,江倚槐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按下一串话发了过去。

    ——下周五晚有空吗?

    那头回复得很快: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江倚槐这才想起,单方面拿了名片,陆月浓显然还不知道自己的电话。

    ——我是江倚槐。

    ——不好意思啊,下周五有安排。

    这一回复隔了会儿,江倚槐也明白,毕竟屋里有人,陆月浓就算再神通,哪能时时刻刻守着手机秒回呢。

    秋高气爽,晴空万里。风又裹来一阵,扫走落叶,又来扫江倚槐的衣摆,就好像要逐他走似的。

    江倚槐没再回复,那头自然也不会主动发来什么,他裹了裹衣服,明明气温不低,他穿得也没在露明山时那么厚,却没由来觉得冷。

    回车的路上,江倚槐在脑海里把陆月浓在车上的话与方才楼下那一幕循环播放,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出生在秋天的蚊子,生不逢时,挣扎也难逃肃杀。

    江倚槐盯着无人的副驾驶座叹了口气。

    一脚踩上油门之前,手机振动起来。

    江倚槐点开,是陆月浓再一次发来的消息。

    ——今天非常感谢,学生方才送了我酱菜,如果你还喜欢,改天有空的话,想给你送一点。

    江倚槐对着手机屏愣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他觉得太巧了,为什么陆月浓总能在重要关头,给他喂一口救命的血。

    第24章 如砥

    目送着车子远去,陆月浓背着东西走进住宅区的一条巷子里。

    快到住处的时候,陆月浓遥遥地看见,在公寓楼底,站着一个身量娇小的女生。她听到有人来,立刻回头,笑得露出两颊的酒窝,她道:“陆老师好。”

    陆月浓点头,这女孩是自己带的学生之一,还在读本科的连棠。他笑着取出钥匙,边开门边道:“怎么突然来了?我跟范予馨说了,这周末我有事不用来,也让她传达给你和李茹了呀。”

    “是吗……”连棠突然局促起来,有些愧疚地低了头,“我可能没看消息,不好意思啊老师,没打扰到您吧?”

    “这倒没有,我这不是回来了吗,”陆月浓说,“你要愿意上去写也行,不过没了她们,你就跟我待一块,怕你觉得没意思。”

    “没事没事,”连棠红着脸急忙摆手,“我不怎么说话的,也不觉得无聊。”摆手的时候,她才留神到自己手上还带了东西,赶紧递给陆月浓:“这是我妈做的酱菜,上回给了您一瓶,这次她说做了新的,不一样,要我带了给您试试。这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您可一定要收下。”

    陆月浓便笑着收下了。

    二人上到了三楼。

    “不好意思,没来得及收拾。”推门时,陆月浓颇有些愧色,只因自己还没来得及收拾屋子,离门很近的地板上,甚至还躺了几团揉皱的稿纸。

    他的教师公寓,一室一厅,一厨一卫,不空阔,但一个人住,在正常情况下其实不觉拥挤,尚算宽裕。

    不过有些事也分情况,比如说陆老师这段时间工作辛苦,没什么时间顾及家中琐事。在这样的情况下,就有点“大行不顾细谨”了。倒不是生活物品胡乱堆叠,而是书本纸稿过多。

    书架早被塞得空隙都不见,连棠是司空见惯的。但现在沙发上、地上也都存了一叠叠的书,本该用来吃饭的书桌上,记事本与纸稿摞起来,快能将人头埋进去了。

    陆月浓走到饭桌前,在书堆侧面拨了两下,抽出一本合适的字帖递过去:“你在原来的地方写吧。”

    连棠接在手里,点点头,绕开那些倚叠如山的书本,到邻近阳台的一个矮几前落座。

    陆月浓给她的碟子加了水,连棠将笔化好,蘸了墨顺着之前的进度写下去。

    在带本科阶段的学生时,更多的导师选择“两头忙”,即开学开小会和期末聊总结,讲大道理固然没错,但学生也是左耳进右耳出,更有甚者觉得耽误时间。

    但陆月浓独树一帜,他很少谈那些,而是喊学生时不时来家里抄经,要是说出去,或许别人更会以为他是个开书法班的。

    不过一不强求,全凭自愿,二也不求速,一学期能学像一篇已很好。接近一年了,如今连棠虽运笔不快,但已将褚体摹得很兼神韵。

    连棠听见安静屋子里忽传来一阵振动,手底一惊,幸亏是一字刚刚写好,正提着笔,还没来得及落下。她明白是陆老师的手机来了信息。

    蘸墨的功夫,她看见坐在饭桌前的陆老师神情有些奇怪。

    连棠有些不确定,怕自己错看了,于是轻轻地问:“老师,下周我们还是在老时间来吗?”老时间便是周末。

    陆月浓转过头来,面色如常。他思索了片刻,回答:“这段时间公寓要改建,所以不太确定,看学校什么时候来收钥匙,如果下周我忙搬家的话,就只能让你们‘自习’了。”

    “这样啊……”连棠确认了陆月浓应该没什么问题,才放下心来,口上有些遗憾,“希望陆老师能尽快找到搬的地方。”

    “那就借你吉言,”陆月浓笑了笑,“等找到了就请你们去新家吃饭。”

    连棠惊讶极了:“啊!陆老师会做饭吗?”

    陆月浓笑容一滞,解释道:“最好还是请酒店送过来,不过你们想试试我做的,也不是不可以。”

    “菜和字都是手底下的功夫,”连棠向来敬佩陆月浓,也没见过陆月浓有什么不擅长的,于是理所当然地夸道,“老师字好看,菜肯定也很好吃。”

    陆月浓运笔的手一顿,他明白自己当不起这份夸奖,他做的菜是真的菜,垫底的菜,不会有假。

    “不一定。我之前和你们说过,什么功夫都是练出来的。字是经年累月练出来的,菜当然也是,不过我没认真练过,味道肯定就不怎么样了。”

    连棠捕捉到了感兴趣的地方,说:“陆老师的字也练了很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