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倚槐执碗的手微微一抖,咽下饭才腾出嘴回答:“当然,我是这么始乱终弃的人吗。”

    陆月浓和小杜皆是一愣,前者很快平静地吃起饭,后者则被这一闻所未闻的绰号惊得不浅,还不敢置信地复述了一遍:“酱菜小王子?”

    小杜跟着江倚槐也有两三年了,听过江倚槐各色各样的封号,最常见的就是影帝,这也是经久不衰、使用率最高的。其他的绰号通常具有阶段性,比如医生、律师、团长之类的,都是根据某个时间段内江倚槐出演了什么角色而定,丰富且多变。

    但这“酱菜小王子”是怎么回事?他不记得江倚槐演过这种角色,更想不起江倚槐什么时候接了酱菜的代言。

    “别想啦,你那会儿还没跟着江老师呢,”唐跞看小杜一脸茫然的样子,心下了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算是他刚拍戏时候的事了,在组里看见一个场务带了酱菜,还天天拿自己的盒饭追着人家换,一来二去就被组里的老前辈取了这么个绰号。”

    江倚槐偷偷瞥了眼陆月浓,见陆月浓正低头扒饭,仿佛事不关己,这才对唐跞说:“你不说我都快忘了。”

    唐跞笑说:“你不吃我也快忘了。现在你这叫混出名堂了,进了组,小辈哪敢给你起外号,不留着你给人起外号就不错了。”

    小杜跟着唐跞,深有体会地笑了起来。

    江倚槐本想分辨两句,依稀听得陆月浓也笑了一声,微末轻忽,近乎是一点气音。他一时就忘记了回话,本能地向陆月浓看去。

    陆月浓碗里只盛了小半碗,坐在一旁埋头吃着,视线落在碗中,神情颇为专注,如同一场无声无息的战役,打响在粮筷之间。

    江倚槐不胜烦忧地抿了抿嘴角,又不敢确定陆月浓是不是真的笑过了。

    第28章 守衡

    厨房里水龙头开着,水流涌进水池,击打在碗筷上,呯砰作响。

    陆月浓挽了衬衫袖子,手浸在一片雪白的泡沫里,拿着黄绿相接的百洁布,细细擦拭碗沿。

    江倚槐在流理台前泡了杯蜂蜜水,走出厨房。他没走多远,又不声不响地退回来,靠在门边上看着陆月浓劳碌的身影。

    这些日子以来,江倚槐能够清楚地体会到,陆月浓对自己有一种疏离感。哪怕陆月浓已区别于从前,从未在人前展露过一星半点的坏脾气,甚至一视同仁地温和以待,但江倚槐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不一样的。

    如何不一样呢。

    真要剖白时候,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分明又最不可说的一点或许是,陆月浓对所有人,都如此。

    就好像,他想让陆月浓搬来同住,但害怕陆月浓觉得不能亏欠人情而拒绝,才提出了其实他并不在意的“租金”;又好像,他邀请陆月浓来这里,并不是想让陆月浓在这里扮演一个洗洗涮涮的角色,哪怕陆月浓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各有付出才算扯平。

    可江倚槐觉得不应该是这样,他们曾是至交好友,又那样亲密无间地分享过喜怒哀乐。哪怕从始至终都没有他想要的那种感情,两个人在经年之后,也不应该退守到“所有人”的范畴。

    他们之间横了一道成年人的社交关隘,透明又坚固,只有你来我往地赠送与推拒,偿还与交换,才得以维持体面与平衡。

    水声哗哗,像在肺腑间拍打冲刷。江倚槐静静喝完蜂蜜水,凑到另一半水池洗净杯子,他离陆月浓咫尺之距,却不曾把视线逾过去。

    “洗碗机明天就到。”

    江倚槐开口,是偏低沉的嗓音,传到陆月浓耳中有些轻细的共振,就好像是贴在他的耳边,亲昵絮语。

    陆月浓的肩微不可察地一颤,他明明听到江倚槐一步步离开的足音,没想到那人未曾离开,一直守在自己身后。

    打扫过厨房后,陆月浓又上到了二楼阳台。阳台是露天的,站在那里能看见远处的山与湖泊。

    陆月浓推门的时候,嗅到一阵不算淡的烟草味道。

    阳台上摆满了装饰盆景,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分不出品种。在一片绿色中,有一张白色的矮木几,上面卧了一只鸡蛋竖切面状的陶瓷烟灰缸。

    陆月浓找到了味道的由来。

    几条烟蒂躺在烟灰缸里,蜷得不成样子。烟嘴与烟身衔接处,横横竖竖四条凹痕,像被蚊虫蛰咬后,指甲在鼓包上压出的痕迹。

    这是江倚槐独有的方式。

    换种不武断的说法,在陆月浓生平所认识的人里,只有江倚槐,才会在烟上做这样孩子式的标记,从十多年前到现在,竟从未改变。

    这种标记,江倚槐或许是有意的,又或许经年累月成了习惯,也就变作无意,就好像有的人会在喝水时习惯性地去咬吸管一样。

    这无从推测,又微不足道,但正因这个小得可以无视的习惯,在藏拙斋前驻足的那个雨天,陆月浓无意间看见灭烟台上的那枚烟蒂,心脏便按捺不住,硬是跳乱了一拍。

    是熟悉感作祟,他深深明白。

    陆月浓想,如果遇到合适的时候,最好要提醒一下江倚槐,为了健康起见,他不应过度吸烟。转念一想,却记起曾经自己也是提醒过的。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陆月浓从郁冬办公室里出来,路过洗手间时,闻到里面飘来似有若无的呛人味道。

    这味道扯动了陆月浓的某根神经,他不由轻轻皱眉。再熟悉不过了,从打工的网吧,到逼仄的家里,不止一次地闻到过。

    是烟草。

    学校禁烟,这是众所周知的条例。

    陆月浓还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有人会在这里面吸烟,就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仔细分辨,才发觉是少年人压抑着的咳嗽声。

    活动课的时间,学生们都去体育馆或操场了,而老师则会有独立的卫生间,到底是谁在里面?陆月浓出于职责,走了进去,却霎时被看到的情况惊住。

    凑在洗手池边的,显然是江倚槐。

    陆月浓扭过头,听到身后传来一句低哑的“你怎么……”,他没把话听完,就雷厉风行地走了出去。

    确认过四周没有老师经过,陆月浓又把“打扫中”的门牌竖起在了门外,才再一次回到江倚槐身前。

    “出什么事了吗?”陆月浓挑了挑眉,单刀直入。

    江倚槐微微瞪大了眼,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咳得眼尾泛红,看起来像只楚楚可怜受人欺凌的弱兽。但实际上,江倚槐比陆月浓还高出半个头,半点也不弱。

    “不说?”陆月浓向他走近一点,收出手,以淡淡的语气说,“给我。”

    打火机啪嗒一声,火光在瞬间明灭。

    江倚槐没想到陆月浓没收了烟盒,却是为了陪他。那烟附在陆月浓白皙的手指间,更显得烟头滚红,灰白色的雾袅袅升腾。

    那味道在喉舌间弥漫开来,陆月浓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实则喉头几度翻滚,忍住了要干呕的冲动。

    这东西,他在更小一点的时候,便出于某种逆反心理偷偷试过,所以才会更清楚,也更厌恶。现在居然主动凑上去,连他自己都要以为自己是疯了。

    但江倚槐把自己缩在龟壳里,不愿说,陆月浓就不便拿凿子去凿开。陆月浓只能用这样损人不利己的办法,稍微起到陪伴的作用。

    江倚槐眼睁睁看着陆月浓烧完一支烟,被呛红的眼眶不知怎的,更红了一点,他说:“我可以不说吗?”

    “随你。”陆月浓不怎么在乎的样子,他盯着江倚槐手里的那根,悠悠然开口,“你在烟上做这稀奇古怪的标记干什么?”

    江倚槐干巴巴地说:“解压。”

    “抽烟也是吗?”陆月浓把江倚槐的烟收过来,以稍微冰凉的手掌,在对方手里按了一下。

    江倚槐低头,才发觉是一颗牛奶糖。他犹豫了一会,没拆,把糖收进了衣兜里,轻轻地点了点头,再抬头时,目光里带上一点亮度,恳切又小心翼翼着:“陆哥,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陆月浓捏着烟盒的那只手攥了攥,说的却还是那句:“随你。”

    很多事情,不必说,陆月浓明白。当江倚槐选择走上演艺这条路时,便有各路的前辈顾念旧交提点着。如此是好,但,在背后戳他脊梁骨的,不在少数。

    那会,他们已到了高二,开学才没多久。江倚槐跑龙套的花絮便已见了媒体,陆月浓眼前浮现出这段时间网媒的风评,或好或坏,兼而有之。

    好的左不过是夸有天赋,再涉及到江倚槐的学业,说他并非年纪轻轻就想往演艺圈栽,而是成绩颇有,是个努力的孩子。

    坏的则各种各样,酸他就算是跑个龙套还能有这么多台词,不愧是电影世家出来的,明里暗里讽刺他走后门,字里行间痛斥他不够格。

    因而江倚槐这样,倒也不是没有缘由。只不过,“不是你的错”这样的话,陆月浓不可能说出口,江倚槐也不见得受用。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的存在,本就是双刃剑,没什么道理可言。

    江倚槐说想要一个拥抱,陆月浓就相信,他真的只需要一个拥抱,便已足够。

    柔软布料相贴的那一刻,冷淡的烟草气息相互交叠。江倚槐把手轻轻地绕过陆月浓的肩膀,形成一个松缓的扣。这样的拥抱太过轻柔,甚至让人感受不到压迫。

    他们没有说什么。

    在这个静默的拥抱中,陆月浓分辨出一缕截然不同的味道,像夏日里掠过纱帘的风,扑进阳台的雨。这风雨仿若袭进了胸膛,心都开始乱撞,思绪也拽不住地飘了起来。

    直到江倚槐抱够了,手臂有了离去的预兆,那味道也因距离的加深而微微淡去。陆月浓飘忽的思绪才忽然有了着陆点,他想:江倚槐还是更适合这样的味道。

    这样想着,陆月浓放松了有些紧张的身体,在拥抱将要结束的那刻,轻轻地拍了拍江倚槐的背。

    “下次最好别这样了,”离开了拥抱,陆月浓的心跳平复下来,不等江倚槐有思考的时间,指了指袖侧,上面别着活动课视察的牌子,“不然我把你捉了,你又要贿赂我了。”

    “什么叫‘又’,”江倚槐终于笑了,神情比之前好看许多,“上次是意外,大头传错了方向,我也没想到会把球打到车棚里。”

    更凑巧的是,还刚好砸歪了张哥那辆老破自行车的篓子。

    陆月浓开出条件:“一块蓝莓乳酪跟你扯平。”

    江倚槐知道他是在缓解气氛,根本不在意陆月浓这种一颗糖讹了一份蓝莓乳酪的霸王条款,爽快点了点头,刚要说“好”,陆月浓又龙卷风似的,把好说话的那副面孔撤了下来。

    陆月浓拿出一张纸巾,把两条熄灭了的烟搁上去,卷好,毫不留情地丢进垃圾桶:“这个东西,别再拿出来了。”

    江倚槐默然许久,郑重道:“我知道了。”

    从那以后,江倚槐便再没在陆月浓面前带过这东西。

    直到今时今日,陆月浓盯着烟灰缸里这堆烟蒂,联想旧事,想着江倚槐最近会不会又有什么压力了,却是没什么立场去问的。各人有各人的心事,江倚槐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怎么会需要他去操心。

    更何况,他们只是老同学的关系,他还算半个“寄人篱下”的,在找到合适的地方搬走之前,能不多事就不多事吧。

    话又说回来,这样好的房子,江倚槐以如此低,低到甚或可以忽略不计的价格“租”给了他,换作旁人,兴许会庆幸万分地捡漏。

    但陆月浓却不会这样想,这意味着,心中计量着的天平失衡了,因此,会觉得有些不自在,所以陆月浓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去左右天平的走向,填补亏欠的沟壑,让这看起来像是等价交换。

    即使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陆月浓左思右想地把烟灰缸清理完,摆回原处,又回到走廊上。

    家电箱子歪七扭八地摊了一地,还没来得及收拾,陆月浓将它们大致整理到一处,才准备到自己的房间去归置行李。

    昨日,陆月浓把书理好在书房里,整整六大箱子,理好时已是深夜,他略惊异于江倚槐的书架买得很合适,甚至还有富余空间。

    归了书,还有些四季衣物与生活用品,剩下的几个小箱子大约还搁在楼底,需要走几次才能搬完。

    陆月浓看了眼手表,两点三十七,在晚饭之前整理好绰绰有余。他去了一趟楼下,却发现箱子已经搬空了,刚要重新找找的时候,门外响起了铃声。

    “是陆先生吗?”

    “是的,哪位?”

    “有您的快递。”

    “好的,谢谢。”

    陆月浓把快递签了,挺大一个箱子,搬到二楼还挺沉的,他沿着走廊挪到尽头,想先回房间折腾一下快递,却发现门完全敞开着。

    陆月浓自小有一个习惯,根深蒂固——离开房间时,他总会将房门带上。

    那么毫无疑问,是有人打开门走进去了。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毕竟这座房子统共就住了两个人。

    陆月浓没脾气地走进去,看见私闯空房的江倚槐坐在床边的一块地毯上,背对着自己,正在把箱子一个个往角落里摞。

    原来那些箱子并非不翼而飞,而是被江倚槐搬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