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餐桌上,陆月浓两顿没吃,胃里空得厉害,这餐夜宵难得吃多了些。江倚槐反而不饿,吃了点便停下了,又闲着没事做,抱走桌上的瓶子,给富贵竹剪须换水。

    回到桌前时,陆月浓仍慢条斯理地喝着汤,江倚槐把玻璃瓶放回原位,坐下来,看陆月浓吃饭。他不觉得慢,甚至希望陆月浓每顿都能吃这么久。

    江倚槐单手支着下巴,嘴角禁不住弯起,但他注视的方式不够高明,咽汤的间隙,陆月浓头略微上抬,两道目光就在空气中狭路相逢了。

    江倚槐欲盖弥彰地撇了撇嘴,勾起勺子,往对方的碗里添了个面筋,说:“吃太少了,再来点。”

    最后陆月浓真的吃不下了,两个人才一同把东西收拾了。闲下来一看时间,已到十一点。

    两个人都不太喜欢熬夜,更没有熬夜的习惯,相对无言,好像也有些尴尬,便各自洗漱,在走廊上道了晚安。

    陆月浓关好房门,把手里首映礼的票拿出来,放到桌上,没来得及整理,就因为太过困倦,回到床上睡着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电影带来的冲击太大了,梦中,陆月浓进入了《月下》的世界里。

    他裹着厚重却不足以驱寒的棉服,在冰天雪地里趔趄而行,风钻到脖颈里,刺骨至极。风霜遮眼,积雪绊脚,唯一能接触到的,只有一望无垠的雪白。

    忽然,狂风大作,比先前更甚。身后有人把尖刀刺进他的身体里,不觉得痛,只感到温热从身躯中抽离,点点滴滴。

    而第二刀紧随其后,陆月浓咬着牙侧身一躲,堪堪避开,在他打算和那个人殊死斗争的时候,有一个人闯了过来。

    分不清是敌是友,但有种莫名的吸引力,像太阳的味道,苏醒在永冬里。那人握住了他的手,热度惊人,有些滚烫。

    于是持刀者凶狠地磨了磨牙,调转刀口,去刺这个误入厮杀的无辜者。

    陆月浓最不愿看到的,就是现在这样,他宁可自己孤身一人,也好过别人为他受伤:“你走。”

    但那人把手握得更紧了,他开始带着他逃跑,在无边无际的白色里,留下一连串的脚印。

    电影中熟悉的语句,生活中熟悉的声音,终于在风声中响起。

    “你还不明白吗?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在这里和别人打得你死我活。”

    “我想带你离开。”

    翌日,醒来时,陆月浓从枕畔摸过手机,睡眼惺忪间,看见手机上显示一点钟。

    明明窗外有光,怎么可能才一点呢,继而目光前移,看见“下午”二字后,他明白了,也清醒了。

    洗漱好下楼,陆月浓没在屋里看见江倚槐,想他大概是有工作出去了,便随意往厨房里洗个苹果吃了,折身回房,收拾东西。

    房间里本身是干净的,也井然有序。毕竟住在江倚槐家里,空间更大了,江倚槐本人也是个有些强迫症的,陆月浓的房间当然不可能凌乱成教师公寓那样。

    桌上还摆着昨日剩下的票,如今已失效,只有纪念意义了。陆月浓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收纳箱,不大不小,但分量挺足,需要双臂抱着才能拿出来。这是他搬家时一同送过来的,这段时间一直在忙,没时间拿出来检查。

    箱子放到地上,盖子掀开,里面的东西完好依旧,陆月浓放心地抿出一个浅淡的笑,把手里的票放进去。

    正在这时,江倚槐的声音忽然响起:“陆老师,我从阳台给你抱一个盆栽过来。”

    陆月浓的瞳孔骤然紧缩,心下一颤。

    第32章 破壁

    江倚槐看陆月浓身形一顿,猜他是被吓到了,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大的缘故,赶忙把盆栽往走廊上一放,说着对不住,想要过来安抚。

    陆月浓一副要遮住箱子的样子,急匆匆把它抱起来,但距离本就不远,江倚槐早已开始走来,更糟糕的是,他视线下移,不小心觑见了里面的东西。

    收纳箱容量可观,还有塑料板分割出三个独立空间,显得尤其规整。

    最大的一格里,陈列了很多碟片。剩下的两格,分别是电影票和杂志。全都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这些东西,江倚槐乍一看很眼熟,再一想,就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想明白这些是什么以后,江倚槐停住了脚步,他垂了眸,仿佛犯错的孩子,不知该说什么缓解气氛。但心里,雀跃的情绪又抑制不住地上泛,像一锅沸水,咕噜噜地冒泡。

    他不小心撞破了的,竟是这样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一时间,紧张与喜悦的心绪复杂地交织,心跳如鼓擂。

    陆月浓却一言不发,欲盖弥彰地把那箱子收回了柜子里。

    沉默半晌,江倚槐终是率先开口:“我……看见门看着就进来了,没敲门是我不好,抱歉。但是,能和我解释一下那里面的东西吗?”

    陆月浓关紧柜子,回过身来:“可能是……”

    “那些东西,我想我很熟悉,你应该也熟悉,”江倚槐嘴快极了,就好像料到陆月浓要诡辩似的,打断说,“别说这是送错了,当时这箱子送来的时候,有你的单据。”

    这箱子是随同所有行李一并送来的,那单据白纸青字,清清楚楚。上面是陆月浓的签名,行楷潇洒,而下面是江倚槐的地址,精确无误。

    “如果要说是别人送你的,我想也不会吧,”江倚槐笑了笑,“应该不会有人舍得把精心收藏,整理得这么完好的东西送人。”

    江倚槐只略扫了一眼,便觉得那些东西很全,就算不是一样不落,大概也称得上近乎圆满了。

    事实上,的确是很全的。

    从江倚槐正式拍摄的第一部 片子,到最新一部的连续剧,所有的dvd与蓝光一盘不落,按照年份排得整整齐齐。

    还有几本新旧不一的杂志,那里面有江倚槐过去数年里寥寥几次接受访谈的专栏,甚或用便签做了具体页码的标记与编年,那上面的字,全是出自陆月浓的手笔。最早时候的那本,因用了圆珠笔,字迹已有些褪色。依稀可见日期是2009年2月,恰是他们断了联系的第二年。

    电影票,那就更不用说了,陆月浓一场都不曾落下,不然怎会把孙兼风带成了江倚槐的影迷。

    陆月浓贴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衣摆,在舒爽的天气里,却有些湿了掌心,仿佛被看透的并非一个简简单单的箱子,而是他隐瞒深藏的什么秘密。

    江倚槐的目光有了一瞬间的火光,对向了陆月浓。那目光是陆月浓从未见过的,像戈矛,像剑刃,把无形的盾防破开一条细微的缝。

    陆月浓猝不及防地挪开视线,盯在江倚槐之外的地方,竭力让自己不露声色。

    江倚槐绕过他,走到临窗的地方,把窗帘拨开,稍暗的屋子里,日色流进来:“解释什么都好,只要是真话。”他转过身来,没有走近,也没有后退,声音就越过咫尺之距,清楚地向陆月浓传去。

    “你骗我也不是一两次了,但这一次,不要骗我,”江倚槐喉头滚动,低头扯了扯嘴角,再抬首时,方才眼中的复杂情绪都收拾起来,眼神平静如潭面,无风无雨无波,他用低沉且温柔的嗓音问,“好不好?”

    听来是服软、求饶,可明明是诱哄,仿若一张柔软的网,一点点收束,陆月浓便是一条在海水里悠游的鱼,被左右包围,紧紧缠缚。

    这话里的意味太多了,陆月浓呼吸一滞,在这个时候,他还不忘维持自己的姿态,扶了扶眼镜,以冷静的口吻道:“一盒东西而已,我骗你干什么呢?”

    不管怎么样,受害妄想症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陆月浓希望江倚槐不要在这方面纠结,更不要抓住这一点不放,一味地往某个地方钻。

    他受不住。

    “小江,我们都冷静一点。”陆月浓深吸一口气,有条有理地分析起来,“你从来没有问过,那相对应的,我也从来没有遮掩过。我收藏了这么多,当然可以大大方方承认,我是很喜欢你的作品。”

    陆月浓把能承认的,都坦坦荡荡地认下了,明面上是给了一粒枣,实则是不动声色地往后靠,就好像在说:我喜欢你的作品,仅此而已。

    江倚槐怎会不知道陆月浓在把他往外推,可他不死心,偏要往里靠:“但你之前说过,‘就算不看’。”

    说的是露明山再见时,他们在山亭中的对话。陆月浓意识过来,见招拆招:“这是个假设,但事实怎样,我好像从来没说过。”

    摆弄文字是陆教授的专长,江倚槐好像天生讨不到好处。江倚槐有些遗憾地想:在这堆东西上,我就算再怎么挖空心思,估计也绕不出这骗子几句真话了。

    “行,”考量过后,江倚槐还是那个最善于认清现实的人,他放弃纠结,转而问道,“那你……又为什么留着那件衣服?”

    话题陡转,陆月浓没能理解,不禁有些疑惑:“什么衣服?”

    江倚槐提醒他:“同学聚会那天,你穿的那件。”

    陆月浓认真回想,没注意到有何不妥,而后谨慎地问:“是有什么不合适的吗?那天王治宇跟我说要穿得年轻一点,就在旧物里随便拿了一件。”

    江倚槐要的显然不是这样的回答:“那你还记不记得,这件衣服,我也有一件一模一样的。”他顿了顿,又说:“感谢唐跞之前在饭桌上的话,不然我也只是眼熟,不至于这么快想起来。”

    陆月浓一怔。

    “如果我记的没错,那件字母t总共也就两件,”江倚槐终于朝陆月浓靠近了,他一步步走过来,缓慢而稳重,“我先买走了它,第二天问起蒋丽,说剩下的那件怎么样了。”

    “她当时小声和我说,有人要了,我问是谁,她不说。”

    “我那时候还奇怪,心想光明正大买走就好,为什么还匿名呢?”

    江倚槐走到离陆月浓半个身位的距离,不再往前了,他看向陆月浓,换上一个足够恰当的称呼:“陆哥,你能不能再解释一下?”

    陆月浓猛然记起了那件衣服的来历,与此同时,再度对上了江倚槐注视着他的视线,没由来的温柔,还带着几分热切。

    陆月浓在现实和回忆间辗转,悚意钻出,像是数九寒天里,被劈头盖脸地泼了一桶冷水,从头至尾都冻住。那不动声色的假面上,终于溃出一点微末的真实。嘴唇岿然不动,他无言以对。怎么说,好像都不合适了。

    因为江倚槐的态度太明显了——他不想听谎言,陆月浓既不傻又不痴,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撞南墙,所以他识趣地放弃蒙蔽。

    那能说出口的,便只剩下真相。但陆月浓的内心在挣扎,将实话拼心拼命地往回拉。

    对于江倚槐而言,陆月浓越是沉默,有些事情就越是分明,没有回应便是最好的回应。

    如何的真相能让陆月浓绝口不提,江倚槐想着某种可能性,忍不住弯了嘴角:“你这偷偷摸摸的,和我穿了这么多年同款啊。”

    逼急了老鼠也咬人,陆月浓被揭了老底,左右是下不来台了,一时间气得放弃风度,口不择言道:“你那会儿的衣服,算什么同款。而且就算是我买的,你也不用想那么多。”

    江倚槐被这么说了一通,不恼反笑,他知道,他们之间的那道屏障开始碎裂:“那你要告诉我,我应该想些什么?”

    陆月浓看着江倚槐眉眼间尽是笑意,不知道把人惹生气算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但今天让他无法明白的事已太多了,根本腾不出时间思考。

    如此困境,陆月浓一个辩论队出身的,竟也被江倚槐这狗皮膏药般的锲而不舍给磨得词穷了,他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道:“如果你非要那么想,我也无话可说。”

    江倚槐静静听完陆月浓无力的辩白,耐心地问:“还有别的吗?”

    陆月浓还能有什么可以说,能说的都给江倚槐说了。他不想再吐一字半句,权当用无言沉默作了回应。

    江倚槐把插兜的手抽出来,加深了笑意:“那……轮到我来说了。”

    身后的门猝然碰进门框,陆月浓感觉到了一个结实的怀抱,以及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

    一时间,陆月浓被拥着向后靠去,但并未撞痛,江倚槐的手抵在后面,以缓冲的效用挡下冲击,又慢慢撤开,让陆月浓的背贴到门上。

    人在室内,穿得单薄,体温很快就借由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互递交融。

    透过薄软的布料,陆月浓感到心脏搏动分明,一时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他闻到了附在江倚槐身上的烟草味道,淡而微苦,像行至尾调的香水,似有若无。

    与此同时,那从前只会在荧屏中听到的低哑嗓音,在耳边倏然响起。

    “你那天晚上,就是这么抱着我。”

    陆月浓一僵,感到江倚槐温暖的气息扑在脖颈上,他用了点力,试图推开江倚槐:“那可能是我喝多了,让你介意的话,不好意思。”

    “我也是像你现在这样,错愕地想要推开,”江倚槐却锢得愈紧,凑得更近,嘴唇近在咫尺,很快就要触碰到陆月浓的耳垂,“可那个时候,你叫了我的名字。”

    “我原以为是听错了,现在想起来,应该可以确定是真的。”

    “陆月浓。”

    江倚槐念着,在心里想:就像现在我在念你的名字一样。

    声音低沉,似爱情电影里男主人公的表白,出于小心翼翼的试探,真心却从不为理智所控,最擅长包抄近路。

    于是仅是呼出一个名字,便充溢温柔,话音化作一只手,探进陆月浓的躯壳,将属于过去的千头万绪揉动一遍,掉出碎落其间的旧日情怀。

    陆月浓呼吸乱了。

    这一点都不真实。

    但江倚槐还在提醒他何为真实,用更不真实的话语和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