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禹舒接到县衙送来的请帖时,不由眉梢微挑。

    春杏的哥哥,也就是他身边的得力小厮墨烟轻声回着打探过的消息。

    “二爷,听说重修霞光寺时乐捐的各家都收到了请帖。”

    这位吴县令是同进士出身,有读书人的傲气,还称得上清正自持。平日里跟他们这些富商走得不算近,但一年中也有那么两三次,会召他们去家中赴宴。

    陈禹舒微微颔首,他打开请帖细看时,不由蹙了蹙眉。

    上面赫然写着携家眷,特意点名了“夫人苏氏”。

    这其中很难说没有那一位的手笔他竟能指使一县父母官帮他做这件私事。

    以自己对吴县令的了解,他并非没有原则的人。

    要不此人与吴县令关系密切,要不就是此人提出的要求,吴县令不敢拒绝。

    陈禹舒沉吟片刻,决定去找当事人商量。

    正院。

    当陈禹舒走到廊庑下时,听到里面传来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他紧绷的情绪为之一松。

    “二爷,您来了。”在廊庑下的小丫鬟屈膝行礼后,笑盈盈的打起帘子。“二奶奶正带着少爷和姑娘在玩。”

    自从觉察到有人在暗中调查他们后,陈禹舒跟明瑶商量后,让家里的人都改了称呼。

    陈禹舒含笑点点头,步伐也轻快了些。

    “娘,瑛瑛还想要。”他才进去,便见到女儿赖在明瑶怀中撒娇。

    瑛瑛是他女儿,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故此他教女儿改了口,直接称呼苏瑶为“娘”。

    比起绕口的“苏姑娘”,她更愿意只叫“娘”。

    他在屏风后站定,想看看她会如何做。

    “瑛瑛,咱们说好呀。”明瑶任由瑛瑛粘在她身上,神色中没有一点儿不耐。她摸着她的小手,温柔的道“只能吃两颗糖,否则牙齿会坏掉的哦。”

    瑛瑛眼巴巴的望着她,那可怜的小模样任谁都要心疼的。

    “等你睡醒后,咱们去花园里玩好不好”明瑶提出另一件事转移她的注意力。

    思安见状,乖巧的一旁劝妹妹。“哥哥陪你去荡秋千。”

    听到能去玩,瑛瑛还是痛快地答应了。

    “瑛瑛真乖”明瑶奖励似的在她粉嫩嫩的小脸儿上亲了一下。

    瑛瑛羞涩的笑笑,越发往明瑶怀中钻去。

    思安大度的在一旁看着,还捡起了从瑛瑛手上滑落的布偶。

    此时的气氛太温馨,他竟有些不忍打断。

    若苏瑶真的成为瑛瑛的娘亲就好了。

    陈禹舒脑海中突然跳出这个念头。

    他会视思安为亲子,好好教养长大。他们兄妹二人,以后能相互扶持

    末了还是明瑶发现屏风后有人,出声问时,陈禹舒才走了出来。

    “爹爹”

    “舅舅好。”

    两个孩子乖巧的向陈禹舒问好,陈禹舒顺势抱起了思安,走到了明瑶身边。

    “陈二哥。”明瑶叫不出更亲密的称呼,折中选了这个叫法。

    “瑶瑶,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陈禹舒说完,又对自己怀中的思安道“思安和瑛瑛先去玩好不好”

    思安点点头答应下来,他先下了地,待春杏帮瑛瑛穿好了鞋子,两个孩子手拉手走了出去。

    这次陈禹舒来神色凝重,明瑶也屏退服侍的人。

    待房中只剩两人时,陈禹舒将信递给了明瑶。

    当明瑶看清请帖上的内容时,心中缓缓沉了下去。

    她怕是已经没法欺骗自己,那只是巧合而已。

    “瑶瑶,若是不想去,我便说你身体不适。”陈禹舒见明瑶脸色不好,温声道“总能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这次不去就是心虚了,再说若真的是沈远授意安排的,还会有下次。

    明瑶在心中斗争了片刻,还是坚定的道“我要去赴宴。”

    她的勇气让陈禹舒心生敬佩,就是她这般胆色,才会让她怀着那位的孩子还敢逃跑。

    “好,我陪着你。”陈禹舒站在她身边,风轻云淡的道。

    无论前路如何,他会陪她一起面对。

    吴宅。

    宴席设在晚上,当陈禹舒和明瑶到时,已是华灯初上。

    马车在门口停下,陈禹舒先下了车,随后转身扶着明瑶下车。

    两人在下人的引领下,并肩走了进去。

    从踏入大门的这一刻起,只怕就有一双眼睛在无时不刻的盯着他们。

    明瑶暗自深吸口气,轻轻挽住了陈禹舒的手臂。这不是矫情的时候,她若是露出破绽,不仅是她会

    暴露,更会牵连陈禹舒。

    陈禹舒迟疑片刻,状似亲昵的拍了拍她的手。

    两人先是到正堂见过了吴县令夫妇。

    “这位就是陈夫人罢难怪陈二爷舍不得让她出来交际,这般美貌让女子看了都动心呢。”县令夫人笑盈盈的道。

    明瑶面露羞涩,她像是不知该如何应付这场面,局促的笑了笑。

    还是陈禹舒出面解围道“阿杳身子弱,这才没怎么出门。”

    明瑶报备官府的名字是苏杳,如今想来还是不够谨慎。

    想起那个传言,吴夫人心中微动。

    到底是真的身子弱,还是生了孩子后没身材没复原,不方便见人

    大家寒暄了两句,陈禹舒和明瑶被下人引着分别去了花厅和外院。

    今日来客皆是夫妇,分了男女两边。

    陈禹舒跟明瑶在垂花门前分开,他握了握明瑶的手,柔声道“各位夫人们都是好相处的,你别担心,如在家里一般就是。”

    明瑶轻轻点头,低低的道“二爷放心便是。”

    引着明瑶的丫鬟见状,不由生出几分对她的羡慕。

    陈二爷不仅有钱,人也高大俊俏,更要紧的是对妻子极体贴。

    能得他这般照顾的人,简直太幸福了。

    不过在看清明瑶的脸时,她头脑发热也稍稍减退了些。

    陈二奶奶真真是长了一张绝色的脸,只怕宫里的主子娘娘也就如此了罢

    两人分开后,明瑶跟在这丫鬟身后往花厅走。

    当路过一段僻静的甬路时,明瑶感到有些不对。

    怎么越走反而离热闹之处越远

    魏潜跟在沈远身边,瞥见陈禹舒跟他夫人“浓情蜜意、依依不舍”的分开,他收回目光时,才发现皇上的视线始终落在那女子身上。

    虽是只能看到两人背影,不难想象两人平日是如何的举案齐眉。

    果然皇上对陈禹舒的夫人有意思。

    他自觉窥破了这个秘密,心中颤了颤,愈发放轻呼吸,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等到两人分开后,皇上若有所思的从阁楼上下来,大步流星得往事先找好的一处荒废花园中走去。

    魏潜想要跟上去,只听沈远淡淡的道“不必跟着,就在此处等朕。”

    他忙恭声应下,等在此处,顺便替皇上望风。

    等沈远到时,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迟疑着四处看,许是意识到了不对,她想要退回去。

    然而她才转身,发现有人挡住了自己的去路。

    沈远出现在她身后,抬手关上了通往甬路的大门。

    “陈夫人”他望着那道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曾经历过失而复得,得而复失,这一次他是得到还是失去

    沈远望着那张在夜色中看不清的脸,一时间竟有种不敢去找答案的怯懦。

    听到他的称呼,眼前的人瑟缩了一下,愈发低下头,看起来神色也有些慌张。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很低,听起来并不耳熟。

    沈远皱了皱眉,心中微沉。“抬起头来。”

    那道低沉的嗓音熔在夜色中,别有种令人胆寒的战栗之感。

    他越是如此,对面的人越发低下头不肯跟他对视。

    沈远失去了耐心,他一手提起灯,一手捏住了她小巧的下颌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妩媚的眸子,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这下愣住的轮到了沈远。

    那张脸在灯下称得上貌美如花,可看上去是那样的陌生,并不是明瑶

    “你、你要做什么”她挣扎起来,不断的往后退。“我不认识你,别靠近”

    沈远死死的盯住她。

    她只在眉眼间与明瑶有两三分相似,确是另外一张脸。

    虽说早知道会是这个结局,沈远还是再一次失望了。

    不过他依旧没有放开手,站在他对面的明瑶,用尽全身力气控制自己没有推开他。

    江玄越料到沈远可能会想办法见她,唯一方法就是教了她易容之术,给了她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改变了她大半的容貌。

    这样一来,或可在沈远面前混过去。

    不,虽是脸不相同,可他总觉得眼前的这位“陈夫人”,让他觉得熟悉。

    沈远的目光在她脸上一寸寸的逡巡。

    他修长的手指松开了她的下颌,转而在她的脸上缓缓摩挲,试图问题所在。

    明瑶感觉自己高高提了起来,沈远向来谨慎多疑,只怕此时想过无数种可能。师兄特意制作了那张面具,除此之外,师兄还给

    了她一小瓶药能暂时让声音变得沙哑、达到难辨原声的效果。

    沈远花了不短的时候,可他什么不妥都没有发现。

    沈远收回了手,缓缓的道“陈夫人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明瑶被他挡住住去路,若他不让开,明瑶是没办法离开的。

    她只得仍旧扮演惊慌失措的少妇,颤颤巍巍的道“我、我不认识您。”

    “听说陈夫人是陈公子的继室”沈远不甘心放弃,有意试探她。“在陈公子的原配过世过,倒没听说他再娶。”

    他就差直接说出“外室”两个字。

    “妾、妾身和夫君不是那种关系。”她面露羞窘之色,很快低下了头。

    她不是明瑶。

    若是换了明瑶,一定不会容忍他这般诋毁。

    沈远眸色微暗,他淡淡的道“若我开出的条件比陈禹舒高出十倍、百倍,陈夫人可愿帮我个忙”

    “我心爱的人不在了,夫人的容貌与她有几分相似。”沈远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全神贯注的留意着她情绪的变化。“我愿为她终身不再娶,只是女儿思念母亲,我只对女儿说她去治病,这才没有回去。”

    “时日久了,我不想让女儿失望。”

    沈远还真是了解她,直接提着刀子往她心口上扎。

    安安是她放不下的牵挂,哪怕她能不在乎荣华富贵,恨不得他死,也一定会为了女儿妥协。

    明瑶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她声音很轻,拒绝却是毫不犹豫。“妾身与夫君已有女儿,怕是不能从命。”

    沈远心中蓦地一痛,那日在清风楼前的场景又浮现在他眼前。

    “您、您若不放我离开,我,我就要叫人了”她像是受了惊的小兔子一般,红着一双眼,瑟缩到了墙角。

    她美丽却又胆小,若是明瑶怎么会容忍他这般再用女儿来威胁

    沈远在心中反复燃起希望,又很快否定。

    她脸上一丝破绽都没有,听他提起女儿,就像是陌生人一般。

    沈远面沉如水,最终还是涌起浓浓的失望。

    就当他要说服自己,她只是个陌生人,不是明瑶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旁边。

    两人的身影清晰的映到了墙上。

    她的右手紧握成拳,在躲开他的“包围”时,从袖中滑出来一下,很快收了回去。

    沈远感觉自己的心缓慢又剧烈的跳动起来。

    会不会有一丝可能,她就是明瑶

    思及此,沈远克制住自己心中的雀跃,装作颓然的松开了手。

    “你不是她,看在你们有几分相似的份上,我不为难你。”他看似死魂落魄的退后一步,声音中全是无奈和怅然。“你走罢。”

    明瑶虽是将信将疑,可她用了“生香”后,称得上死无对证。

    沈远应该最是清楚才对。

    她暗自深吸一口气,装作落荒而逃的模样,磕磕绊绊的跑了出去。

    沈远站在暗处,望着她离开。

    他留她的时候有些长了,陈禹舒也得到消息自己夫人不见了,特来寻找。

    看到她扑进陈禹舒怀中,仿佛那才是她最信任和可依靠的人,沈远首先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疯狂的嫉妒。

    若她真的是瑶瑶,凭什么将自己托付给已经成过亲的人,还替他生了个女儿

    望着那对“璧人”离开,魏潜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沈远身边。

    他总算知道皇上为何失态,这人确实有两三分像明贵妃。

    “先前的调查停下。”沈远面无表情的道。

    魏潜连忙应下,毕竟是别人的妻子,哪怕是天子明抢也是说不过去。若皇上能自己放下执念,再好不过。

    只是不等他松口气,便听沈远冷静的道“换上羽林卫中擅长追查的精锐,有消息直接向朕禀报。”

    魏潜下意识的应了,可片刻后他回过神来,明白了沈远的意思后,愕然瞪大了眼。

    皇上陷得竟比他预想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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