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牧贞沉声道:“吃饭不要多话。”

    对面俩人眉毛一颤,感觉到无形压迫,开始默默风卷残云。

    吃完早饭,太阳已经漫过山脊,极清透的金光,穿街过巷洒在每个人身上。

    约西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想那么早回去,手掩唇打了一个哈欠,眸底晶晶亮的水意忽涌,她压住困意说:“你带我走走我没去过的地方吧,瞎逛逛就行。”

    路上,又提及黄毛。

    约西来灵感了。

    “她,茶庄最受宠的小女儿,常芜镇首富之女,他,常芜人憎狗嫌的恶霸……”调子起得好好的,约西编不下去了,越想越拉胯。

    “算了算了,不能乱搭,黄毛配不上书慧。”

    身后冷不丁传来赵牧贞的声音。

    “可以。”

    冷沉沉的调子,说得约西后背一凉,她转头,万里晴空下,单赵牧贞的脸色像被乌云笼罩。

    “我就可以乱搭?”

    “额……”声音尴尬顿住,约西挠后颈,最后妄图以高声占虚理:“你这人怎么回事啊,还记仇!”

    赵牧贞在与她的对视中先挪开目光,看远处的桥。

    “我没有记,我只是记性很好,忘不掉而已。”

    约西站那儿不动,等他走到自己跟前,“有多好啊?”

    赵牧贞没说话。

    “赵牧贞,等我走了,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明明最后一口吃的是约西硬塞给他的糖心丸子,这会儿说不出话,却觉得舌苔慢慢泛苦。

    他从约西身边越过去,走在前头,只留下在反复犹豫中被碾转至无味的四个字。

    “我不知道。”

    风一吹,就散了。

    赵牧贞一味往前走,固执地认为此刻胸口的不适是由于缺觉,也是,他从来没有三点钟就起来,忙忙碌碌到天明,只是生物钟乱了,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他近乎机械地说服自己。

    直到约西喊他:“赵牧贞,你不舒服吗?”

    “没有。”

    他停步,没有转身。

    约西走上来,手指露一点缝隙给他看,她松松团住的掌心里是一只奋力挣扎的黄蝴蝶。

    “刚刚抓的,我们带回家养起来。”

    赵牧贞喉咙微滞。

    “蝴蝶是留不住的,困住它,它就会死。”

    约西恍然,手指立马松开。

    黄色蝴蝶扇动翅膀,沐着金光飞远,只在她手心里留一点彩色鳞粉。

    两人过了流水淙淙的石桥,一处人家的篱笆外种了茂密的金银花藤。

    这种花,养护得当,花期特别长,可以从五月份开到十月,昴日巷的金银花被约西隔三差五、一小把一小把地摘,几乎薅完了。

    人生地不熟,她凡事先问赵牧贞。

    “那个可以摘吗?”

    “你摘吧。”

    约西挑挑选选,正摘到兴头上,忽然篱笆后传来一个老阿婆的声音,粗声粗气问谁在偷花?

    声音横空出现。

    约西缩脖子,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僵转头看赵牧贞,就像小孩犯了错第一时间要找大人当靠山一样。

    赵牧贞清声道:“束姑婆,是我。”

    话落,旁边的院门由内推开,一个扎花白低髻的灰衫老太走出来,看见他,笑容和蔼道:“是牧贞啊,这个是……”

    束姑婆看向约西,眯起眼来。

    垂在裤线旁的手,虚虚攥了攥拳,赵牧贞不知道怎么介绍约西,说这是我妹妹?他尝试几下,都说不出口。

    这会儿要感谢赵婶婶那张四处串门唠嗑的嘴,绕是姑婆老年健忘都很快想起来了。

    “哦,是你那个妹妹吧,摘花呢,喜欢呀,喜欢多多摘,没事的。”

    这份和颜悦色,赵牧贞功不可没。

    姑婆一走,约西笑着打趣说:“赵牧贞,你真厉害,我怎么觉得你比通行证都好使啊?你是你们全镇的宝贝吗?”

    赵牧贞不答,只催道:“你快摘吧,摘完就回家了。”

    约西从花藤边走出来,手里掐着一小把白色的花束,绿叶衬得饱满整齐。

    “你帮我摘,上面的我摘不到。”

    他当时就料想,事情不会太简单,果然,约西也没歇下来,一直在指挥。

    “单朵的不要!”

    “梗短的也不要!”

    “没有叶子的也不要!”

    最后她手上整整齐齐一大把,他手里奇形怪状一小把。

    回到小楼,盛水养花的事约西没让赵牧贞干,她把他往房间推,“你去睡一觉吧,我感觉你不太舒服。”

    他面庞温淡,那么大个子的人,沉默不语地摇头,显得灰缄又脆弱,好像高大的躯体只是副水晶架子,他自己都快撑不住了。

    约西用身体拦着他。

    “去睡觉!”

    他眉眼倦怠,唇边有一抹无奈浅弧,“很麻烦,我晚上早点睡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