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瑜曼抚着隆起的肚子,好奇地问:“什么造反?”

    “司令已经五天没有露面了,副官们只推说他在养病,也不肯人探望,你不觉得其中有蹊跷?现在整个省城,都由游挺的亲信把守着,三师的权利什么时候变这么大了?”崔尚如异常严肃地说,“还有,启明前阵子不是总跟司令在一起的么,这几天怎么也忽然不见了踪影?”

    叶瑜曼仔细想了想,说:“确实奇怪……”

    “何止奇怪,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崔尚如烦闷地皱起眉,在光滑的前额形成几道纵深的纹路,“三师和几个副官不会合谋着想……篡权吧!”

    叶瑜曼吓了一跳,“你是说,他们要叛变?”

    “很有可能,其他三个师都在与汤部打仗,如果要反水的话眼下正是机会。”

    “那怎么办?”叶瑜曼也焦急起来,“……司令呢?司令会不会有事?”

    “我估计司令是被软禁了,下毒手应该不至于。这批人都是虞司令一手拉拔上来的,多年恩威尤存,要对司令动真格,他们暂时还没那个胆子。

    “我们不能就这么干坐着!”叶瑜曼扶腰从椅子上起身,走到丈夫身边,“得想办法联系上司令,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崔尚如凝重地点点头。

    房门被敲了几声,崔尚如走过去开门,一个小勤务兵双手捏着张信封递过来:“长官,刚才有人从后门塞进来,说是表少爷给您的信。”

    崔尚如接过信封,重新关上门,边抽出信纸抖开,边埋怨道:“我这个表弟,就是不让人省心,不知又野到哪里去了。”说着低头扫视了几行,面上猝然变色。

    叶瑜曼见他一脸震惊骇然,活像白日见鬼,顿时紧张起来,也过来拿信看,嘴里急急问道:“上面写什么?”

    崔尚如一张脸青白交加,仿佛连嘴唇都褪了血色,朝后蹬蹬退了几步,跌落在椅子上。“启明说虞司令与他一起……前去会晤日军第十八师团了!”他茫然地望着妻子,“这是怎么回事……启明,启明怎么会跟日本人扯上关系?”

    叶瑜曼也是面色苍白,神情倒还算冷静,“司令一向在大原则大立场上毫不含糊,救国军前不久还与日军打了一仗,他怎么可能去私会日本人?这其中一定有问题,我们拿这封信去找几个副官与团长商量商量!”

    崔尚如做梦般盯着地面发呆,在她准备开门的时候,突然跳起来,抓住了她的手腕:“不行!”他重重喘了几口气,“启明可是我的表弟!要是别人看了这封信会怎么想?他们肯定会认为,我们与日本人也有不明不白的关系,到时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再说,以前司令是不待见日本人,可如今被人扣在手里,难保不会磨得他改变心意,届时他要真投靠了日本人,回过头还不怨我多事?既然眼下形势未明,我们何必去做那只出头鸟?”

    叶瑜曼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的丈夫:“你为了自保,就全然不顾虞司令的安危?”

    崔尚如把视线从她脸上迅速移开,十分艰难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阿瑜,你看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现在孩子也快出世了,何必平白去招惹风波呢。救国军是反日也好,亲日也罢,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唯今之计,是先坐稳参谋长的位子,等司令回来再说。”

    叶瑜曼失望地看着他,目光一分分冷下来,悒愤而凄然地说:“我早该看出来的……当年闹学潮的时候,你就只独善其身,从未对国家、对时事投入半分热情,被警察抓了后,也是你第一个写了悔过书。你知不知道,当我看见那张白纸黑字贴在学校墙上人人围睹痛骂,是种什么样的心情?我以为那时你还年轻,难免有些自私、软弱、不成熟,总以为其实你还是个正直善良的人,可如今看来,却是我自己有眼无珠!”

    崔尚如被她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尴尬得恨不得立刻消失。他很惶然与神经质的,像是被人戳指似的左右看了看,吐了口长气,语调忽然变得严厉起来:“那种陈年旧事你还翻出来做什么!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和孩子、为了我们这个家好!你要拿着这封信到处宣扬我也没办法,但你别忘了,我们可是一家人,你牵连我没关系,可要千万要顾着肚子里的孩子!”

    叶瑜曼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崔尚如连忙冲过去扶住她。

    叶瑜曼极力站定,眼里充满了痛苦的泪水,“我不认识你,你走开……”她甩脱丈夫的手,伶仃地朝卧室走去。

    崔尚如望着她的背影,神色复杂以极。

    第22章 以检查之名

    上杉启明又一次灰头土脸地走出房间,挫败之余,对虞司令的软硬不吃、油盐难进非常之头痛。

    倘若换个人,严刑拷打之下势必要屈服,偏偏十八师团的宇美中将对拉拢救国军这股颇强大的势力志在必得,又听闻虞昆山此人一向自扫门前雪,并非反日狂热分子,于是命他以劝服为要,暂且不要使用过激手段,先把人安全带回总部再说。

    软了不管用,硬又硬不得,眼见任务完成无望,上杉启明不免焦躁起来,屡次被人讥刺谩骂,更是让他觉得难堪而恼火。

    真想让这个傲慢的男人吃点皮肉之苦……这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很快就被仅存的耐心暂时按捺住了,至于这点耐心磨完之后会是什么情况,他并不刻意去想象。

    “上杉君,在发愁呐?”

    上杉启明转身,正对上阪本渡川瘦长乏味的马脸。

    阪本所率的联队是在汤励闵大张旗鼓进军的同时潜入的,趁汤部与救国军的三个师打得不可开交之际拿下了宁次县,就驻扎在县城,准备以此为据点,向外辐射扩张。上杉启明劫持了虞司令,从省城一路驾车狂奔出来,便是得到了他的接应。

    这位中佐军衔的联队长自身颇有优越感,因而对非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同僚鲜少假以辞色,对上杉启明倒还算客气,大约觉得对方是名牌大学毕业生,并不辱没自己的身份。

    上杉启明并不想与他攀太多交情,笑了笑说:“没什么,只是看天色不好,估计要下大雨。”

    “是心情不好吧。听说那个支那人还是那么强硬?”阪本渡川不以为然地说,“上杉君毕竟是太年轻了,不拿出点魄力与手段来,是成不了真正的帝国军人的。”

    上杉启明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他不喜欢“支那人”这个称呼,仿佛自己的一半血统也受到了玷污似的,但对阪本的后半句话却产生了认同感。

    自己确有心软的嫌疑,尤其是在对待虞司令的态度上。

    “阪本君指的是,用刑?可上面的意思……”

    “使人屈服的手段,未必只有用刑一种。一个骄傲之人倘被剥光了自尊心,还能骄傲得起来么?”阪本渡川盯着他的脸色,满意地压了压嘴角,用指导后辈的口吻说:“别忘了找个好点的借口,这样上面问起来,也有个交代。”言罢拍了拍他的肩膀,掉头走了。

    上杉启明缓缓吐出口气,吩咐卫兵:“去把小林北军医请来。”

    虞司令刚刚骂跑了前任恋人——确切地说,是反目为仇的伪恋人,正烦闷地在屋子里踱步,边思索着脱困的办法。旁边其实是有沙发的,但虞司令嫌其弹簧松懈,且边角磨得有些起毛,总觉得坐不下去。

    听到开门声,他心头厌烦涌起,头也不抬地说:“不是叫你滚出去?别在老子面前晃悠,看了倒胃口!”

    上杉启明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再好的修养也抑制不住往虞司令脸上抽耳光的冲动。

    他强忍着怒气跨进房间,决定给彼此最后一次和解的机会:“昆山,你看眼下的情势已成定局,又何必做无谓的坚持,自讨苦吃呢?只要你同意合作,发个通告,我这就送你回去,否则到了师团总部,即使我想帮忙,也无能为力了。我说服不了你,自然有人能用其他手段压服你,既然结果都是一样,何苦平白多遭份罪。”

    虞司令慢慢抬头,用一种惊奇而嘲弄的目光望向他:“合着你还觉得自己温柔体贴了是不?”他嗤笑起来,似乎还想再讥讽几句,忽然又觉得兴味索然,收敛了表情,驱赶蚊蝇似的挥了挥手,“滚吧。”

    上杉启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全无善意。他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杀一杀虞司令的威风,一吐胸口积压的恶气。

    “小林医生。”他朝门外唤道,随即进来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名背医药器械箱的士兵。

    “虞司令近来身体不适,你给他做个详细的全身检查,看看有什么问题。”

    小林北嗨了一声,身后两个士兵卸下箱子,就过来一左一右地挟住了虞司令,将他往床垫上摁。

    虞司令一惊之下迅速反应过来,挣扎着想要摆脱钳制。

    小林北把双手揣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冷漠地说:“衣服必须全部脱掉,请阁下配合。”

    “配你妈的合!”虞司令奋力甩开拉扯他衣襟的手,一肘顶在对方的鼻梁骨上,顿时血染衣袖,“滚开,别碰我!”

    那人捂住鼻子嗷叫着倒退了几步,又有个士兵上前接替了他的工作。

    虞司令的军服上衣被剥了下来,皱巴巴地丢在地板上。

    不就是想要当众羞辱我,妈的这群畜生!他目光凶狠地射向一旁静观其变的上杉启明,以及站在门口窃笑着看好戏的卫兵们,怒火燃烧到极处,反而结成冷硬的坚冰。

    “——松手!”虞司令一声厉喝,用尽全力将压制着他胳膊的士兵撞开。喉咙里火炭烧灼,他深吸了口气,“用不着你们服侍,我自己来!”

    衬衫的扣子已经掉了两粒,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胸膛,虞司令双手抓着衣襟往两边一撕,直接把衬衫扯下来,丢在床单上,又脱去马靴、解开皮带、褪下长裤。

    除去贴身底裤后,虞司令便如初生的婴儿般一丝不挂了。

    他面上落霜似的白,却毫无半丝屈辱、窘迫与畏缩之色,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坐在床沿,架起二郎腿,朝小林北轻蔑地仰起下颌:“我的脚不太舒服,你就从脚底开始检查起吧!”

    小林北怔住了,不禁转头看了上杉启明一眼,像是在等待他的示意。

    上杉启明没有留意到他的眼色。他正因心底的震撼而陷入短暂的思维空白,虞司令赤裸而骄傲的身躯仿佛反射出日光的雪地,刺痛双目般令他无法直视。

    他撇开视线,听见身后传来几声粗重的呼吸,莫明的一丝厌憎令他有种反胃的感觉。

    他突然觉得在这个房间里一秒也待不下去了,对小林北丢下一句“检查完向我报告”,带着卫兵匆匆离去。

    王胡子一抹额头上几颗豆大的水珠,抬头看了看阴霾密布的天色,嘀咕道:“他娘的,这雨要下大发了。”

    游师长用望远镜眺了一番远处的路口,“你那情报可靠吗?”

    “那小子的命是我救的,他要敢瞎忽悠,老子把他的头拧下来!”

    王胡子口中的“那小子”,正是这一带的匪首刘黑。

    虞司令的吉普车汽油耗光被遗弃在半路,追踪的线索也随之断了。王胡子当了半辈子土匪,自然知道这些生人来去、风吹草动的事情,问地头蛇是最清楚不过了,便带着独立团前往地界内的匪帮拜山,心想要是对方不上道,就来个先礼后兵。

    一见之下赫然发现,本地匪帮扛把子竟是个熟人——虞司令可劲儿地剿匪的时候,王胡子在省内流窜了一整年,与他有过不浅的交情。

    刘黑拉着王胡子喝酒,把酒碗磕得砰砰作响,一边义薄云天地拍胸脯:“放一百颗心,不就查几个人,包在兄弟身上!”

    没过多久,放出去的哨子就传来消息,前两天,几个外县来的青年在一队鬼子的接送下进入宁次县城,估计就是贵客要找的人。

    王胡子一听就掀了碗,横眉竖眼地问刘黑:“老子要打宁次县城,你干不干?”

    刘黑犹豫道:“鬼子的一个联队驻着,火力拼不过啊。”

    王胡子扭头就走。

    刘黑连忙拉住:“哥哥哎,咱再想个法子,混进去把人救出来不就得了,打草惊蛇有什么好处?”

    王胡子考虑了一下,觉得有道理,两人就头凑头合计起来。正巧一个大商队即将路过,事先已经差人带着买路钱拜山借道过了,刘黑思来想去,决定拼着坏江湖规矩的恶名,也要帮兄弟一把,就建议王胡子将那商队劫了,伪装一番,混进县城去。

    王胡子觉得这主意不错,回头跟游师长一说,也得到了认同,不过要求由警卫团改装混进去,独立团在外接应。

    “不成!”王胡子坚决反对,“就你这张小白脸,怎么看也不像跑马走商的,混在戏班子里还行。我进去,你在外头接应。”

    游师长阴恻恻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吭声了。

    这几天,省城里的崔尚如可说是寝食难安,那封信上的内容如磐石般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偏还砸不碎丢不得,只能生生受着,眼见脸色憔悴不少,像平白老了好几岁。

    叶瑜曼冷着脸不睬他,整天在卧室与肚子里的孩子说话。

    崔尚如待在家觉得尴尬,到参谋部又觉得心虚,一时间觉得人生无趣之极。

    天色阴沉的午后,他在街巷中胡乱漫步,云层中的雨霰就没头没脑地抛洒下来了。他没带伞,忙就近找了家民居的屋檐躲雨。

    “变天啦。”

    背后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说,崔尚如心事重重地唔了声。

    “救国军也该变天了。”

    崔尚如又唔了声,心头突然凛凛一跳,下意识地想要转身,却被一把攥住胳膊。那个压低的声音在他身后说:“有人盯梢,别引人注意。”

    “你是谁?”崔尚如手心冷汗直冒。

    “我是表少爷的人。”那人说。

    崔尚如隐隐松了口气,问:“启明在哪?那封信上写的都是真的?”

    “是真的,表少爷有个不为人知的身份——你可知那位素未谋面的姨丈老爷是什么人?”

    崔尚如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人凑到他脑后耳语了几句,崔尚如惊得险些跳起来。他只知道那个被人称为密斯新派的姨妈上过女校、留过洋,回来时怀着身孕,说是在国外结婚后丈夫病逝,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内幕!

    “现在你明白了吧。”

    崔尚如脸色发白,不知该不该点这个头,在沉默中急促地呼吸着。片刻后忽然又问:“你说救国军也该变天了,是什么意思?”

    屋檐外大雨瓢泼,悬天垂地。那人轻笑一声,“虞昆山是个傲慢、固执的人,如果他再这么不识时务下去,救国军总司令的位子,就该易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