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卫生间的时候,吃饭的时候,刷牙的时候,穿衣服的时候,做爱的时候,更不用提什么画画,写字。

    有信心是一回事,掉进沼泽里挣扎出来,除了信心,不是还得有人拉你一把吗?顾叶知道,章柳最渴望拉他一把的人是龙二,那个人,却至今杳无音讯,没了担当。

    作为哥哥,就帮他担当起一切吧。

    小洛洛被齐晖领进家门的时候,拉着齐晖的手,躲在齐晖身后,小小的身子侧着,偏出小脑袋,小脑袋上歪歪地带着一个熊猫图案的帽子,映衬着小脸愈发可爱,顾叶赶紧把章柳从房间里发出来。

    小洛洛一直跟着齐晖,见到顾叶反而生疏了,顾叶把小孩从齐晖身后拎出来,小洛洛扭扭身子,撅着小嘴,可怜巴巴地瞅着齐晖,齐晖一巴掌打在小洛洛屁股上,道:“他可是你正牌爸爸,快过去要抱抱。”

    小洛洛站直身子,小手背在身后,字正腔圆脆脆道:“爸爸。”

    章柳跟顾叶一下子都忍不住笑起来,顾叶把小孩抱起来,转了一个圈圈,吧唧在小孩脸上亲了好几口,章柳也笑着凑上来,捏捏小孩腮帮子,笑道:

    “哥,你这是从哪儿弄的小孩,还爸爸呢,你太逗了吧“怎么逗了,这可是我儿子,是吧,儿子,来叫小叔叔。”

    小洛洛好奇地看着章柳,章柳本来就生得好看,如今一场大病去了他身上那几分嚣张气息,更显得平和起来,笑起来,不仅漂亮,还很亲近似的,小孩子天生直觉,眨眨眼睛看着章柳,然后张开小胳膊,奶声奶气道:“小叔叔抱抱。”

    气氛突然僵住,章柳掉了笑意,苍白了一张脸,半晌才道:

    “小叔叔……不能抱小洛洛……”

    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再加上天生的敏感,毕竟被人抛弃过,现在听见章柳不抱他,小嘴立马撅起来,往顾叶怀里一缩,不再说话了。

    三个大男人,和一个孩子,就这么尴尬的冷了场。

    顾叶讪笑两个,摇摇小洛洛,道:

    “哎呀小宝贝乖啊,你小叔叔跟你开玩笑呢,章柳你坐沙发上去。”

    章柳一愣,明白了顾叶的意思,乖乖坐到沙发上去,然后顾叶把小孩放在章柳腿上,章柳正好一个胳膊就把小孩圈住了,一个柔软的小生命在自己怀里蠕动,嫩嫩的小脸蛋,软软的头发丝蹭在下巴上,痒痒的。

    小孩子是干净的希望,章柳突然不那么难过了。

    顾叶从小孩小行李堆里巴拉出那只黄色的小鸡,塞进小洛洛怀里,道:

    “宝贝乖,跟小叔叔在这里玩,齐叔叔有没有给你讲什么好玩的故事,宝贝讲给小叔叔听吧,爸爸去做好吃的。宝贝,小叔叔的胳膊被大虫子咬了,不能乱动,宝贝帮爸爸照顾小叔叔好不好?”

    小洛洛听了,满脸骄傲地挺直了小腰板,又是字正腔圆道:

    “好的,爸爸。”

    齐晖在一旁忍不住笑起来,跟顾叶一起进了厨房,收拾着带来的蔬菜,站在顾叶身边,用肩膀碰碰顾叶,道:

    “看不出来你还真有一手啊,哪个都伺候得服服帖帖的。”

    顾叶却换下了刚才那一幅轻松地笑脸,抿着嘴唇,从袋子里拿出来齐晖买回来的新鲜鲤鱼,道:

    “心里没底着呢,难受。”

    齐晖按住顾叶的手,接过他手上的鲤鱼,道:

    “鱼腥味大,我来洗吧。”

    “对了,小洛洛的事,我还没跟钱维说呢。忙晕头了,都忘了这一茬了,对了我给钱维打个电话去。”

    顾叶洗洗手打电话去,齐晖处理着手上的鲤鱼若有所思。

    钱维接到顾叶电话,下午用最高的效率处理好公司的事情,就赶着回家,满心都是不放心,不知道顾叶能不能安抚好章柳,可千万别两个人都哭红了眼睛闷闷不乐的。

    钱维把顾叶保护得太好,甚至都忘了顾叶也是个有些担当的男人。

    所以当钱维推开家门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的不适应。

    家里很热闹,章柳怀里抱着上次自己在孤儿院看的那个孩子,一大一小两个人坐在地板上,散落着一地的纸张和彩笔,章柳用左手歪歪扭扭地教小孩画小鸡,小孩笑得咯咯地,手里举着那只小黄鸡,摇摇摆摆的对着厨房吆喝:“爸爸快来看。”

    厨房里齐晖围着围裙在炒菜,顾叶坐在餐桌椅子上摘韭菜,两人也是笑盈盈地对着话。

    站在门口的钱维,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多余,像误闯了别人的家门。

    第53章

    顾叶看见钱维回来赶紧地迎上去,有那么点心虚,毕竟没有把小洛洛的事情告诉给他,自己就这么擅自决定了,钱维没有说什么,看了一眼小洛洛,小洛洛本来跟章柳玩得好好地,一脸兴高采烈,突然杀出这么个一身黑色西装,从衣着到表情都一丝不苟的叔叔,立马呆呆地坐在地上,只是将那只小黄鸡又紧紧攥进怀里。

    钱维进屋里换衣服,顾叶屁颠屁颠地紧紧跟着,然后把卧室门关上,几分讨好似的小声道:“钱维,我想有个小孩热闹些,章柳陪陪小孩也能开朗些吧,我本来想跟你说来着,章柳突然出事就耽误下了。”

    钱维有些不耐烦地摘下领带,扔掷在床上,道:“那你就跟齐晖商议了?还是说是你想跟齐晖一起过日子,一起收养小孩?”

    顾叶锁着眉头,心里也很烦躁,钱维怎么又往那边想,这都什么节骨眼上,怎么还纠结着这些事,顾叶这几天是有些长进的,若是以前的性子,钱维说出这几句话,顾叶肯定早就顶回去了,今儿顾叶顾念着外面的,使劲把不情愿往肚子里咽下去,伸手接过钱维换下来的衣服,挂好,见钱维脸色还是不好看,扳过钱维,啃上一口,软言软语道:

    “我不也怕你闹心嘛,你最近家里事情也很忙,能不打扰你的我就不打扰,我以后一定注意,不找齐晖帮忙了,章柳跟小洛洛可不可以先在家里住下?”

    钱维点点顾叶额头,也抿嘴轻笑,顾叶知道他这是不生气了,放下心来,出门继续做饭。

    厨房里的齐晖,刚刚做好红烧鲤鱼,端出来放在饭桌上,跟走出卧室的钱维对上了眼,齐晖笑道:“钱少爷回来的正好呢,吃饭吧。”

    小洛洛还是有点怕钱维,好在钱维已经换上了家居服,变得多少柔和些,小洛洛靠在章柳身上,偶尔眼角偶尔撇向钱维,钱维也看见了,顾叶把小孩从地上捞起来,塞进钱维怀里,坏笑道:

    “抱着!”

    于是一大一小,同时僵硬了。

    别人抱孩子都让小孩趴伏在胸膛上,这钱维大概是没有抱过小孩,被顾叶硬生生地塞到手上,双手插在小孩腋下,就这么举在眼前,于是小洛洛悬空了。

    顾叶扶着椅背哈哈大笑,小洛洛终于抓不住他的黄色小鸡了,小鸡吧唧掉在地上,小洛洛想下去捡起来小鸡,可是钱维还是在僵硬着举着小孩,俩人又大眼瞪小眼。

    其实钱维心里可是一个千回百转,手上举着的小孩原来真是个活生生的孩子,幼小,纤细,这么柔软的生命,就在自己手上,是活的,黑黑的小眼珠,很是灵动,怪不得顾叶放不下这孩子,抱过了,谁还能舍得放手啊,顾叶啊顾叶,你还真是老让我体验到我没有想象过的世界。

    齐晖看见小洛洛跟钱维僵持着,心里暗嘲,这钱家少爷从小蜜罐子里长大,根本不懂得看孩子,真是,顾叶怎么就看上他了呢。

    齐晖想过去接过小洛洛,解救下小孩,谁知道刚走到跟前伸出手去,钱维一个转身,抱着小孩走进客厅,这钱维对顾叶的事情心眼小着呢,怎么会给齐晖表现的机会。

    钱维抱着小孩在客厅里转,还好奇地捏捏小洛洛软软的小屁股蛋问道:

    “我可是你爸爸,叫声爸爸听听。”

    小洛洛扭着身子想躲开狼爪,钱维把小孩高举起来转了个圈,道:

    “快叫爸爸啊。”

    小洛洛吓坏了,眼泪汪汪道:“有爸爸了……”

    钱维笑哈哈地指着顾叶道:“他啊,他是你小爸爸,我是你爸爸,记住了吗?乖,是不是喜欢小鸡,爸爸给你买好多好多小鸡玩具好不好?”

    小洛洛点点头,冲着钱维叫到:“爸爸!”

    然后冲着顾叶字正腔圆道:“小爸爸!”

    章柳笑得弯了腰,齐晖意味深长地拍拍顾叶肩膀,顾叶心里那个无语啊,偏偏还反驳不得,谁让他确实是被钱维压制的那个呢?

    一顿饭因为有了个小孩,格外热闹,笑语不断地,掩饰过去了章柳的失落和不方便,掩饰过去了齐晖的心有不甘,很和谐,很美好。

    晚上入睡的时候,钱维搂着顾叶,道:

    “咱把小洛洛的名字改了吧。”

    顾叶不解,毕竟是小洛洛之前父母给的名字,改了不太好吧,钱维却道:“洛洛,落落,遗落,不好听,就叫阳阳吧,阳光的阳,普通的名字,好养活。让小孩跟着你姓,叫顾阳,怎么样?”

    顾叶抱着钱维,把脑袋抵在钱维胸口上,道:

    “嗯,好。”

    很感激钱维的豁达,还有,这名字改得真好,钱维对待自己,从来都是这么细致入微,有夫如此,夫复何求。

    本想就这么平静地过两天欢畅日子,龙二的出现打破了这里的安逸。

    准确地说,是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龙二,出现在了顾叶的面前。

    这天,龙二派手下将顾叶请了过去,顾叶见到龙二,看着他从左眼角裂开到嘴角的一道大伤疤,伤口很深,翻出来里面的血红,顾叶没见过这么吓人的刀伤,吃惊得往后倒退了一步。

    龙二苦笑,挣到了脸上的伤口,更显得扭曲可怖,龙二道:

    “大哥,对不起。”

    顾叶心里涩涩的,这个破了相得男人,这个高大血性的汉子,红着眼睛跟自己说对不起,顾叶也就恨不起来了,别过眼睛,不忍心再看脸上的伤痕,道:

    “怎么不去看看章柳。”

    龙二沉默几秒钟,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很用力,青筋暴起,仿佛极力压力着喷薄而出的感情、不安、迟疑。最后龙二说:

    “大哥,今天请您来是想跟您商议个事情,我……我想把章柳送出国,治疗的人我找好了,学校也给章柳安排好了,大哥,我……”

    顾叶什么都没说,紧抿着嘴唇,他知道也许对章柳来说这是更好的选择,可是,心里就是很别扭,总觉得这种退而求其次似的话不该从龙二口里出来,顾叶道:

    “你自己去跟章柳商议吧。”

    第54章

    顾叶特意领着小孩出去将空间留给这两个人。

    章柳见到龙二的时候,掐着腰哈哈大笑,指着龙二破了相的脸,道:“土鳖,咱俩可真是天生一对,一伤一残的,哈哈,还真是绝配了。”笑着笑着就笑出眼泪了,龙二把小孩揽过来,低下脑袋,额头相抵。

    龙二闷闷地说对不起,章柳用他还能动的左手拍拍龙二后背,跟顺气似的笑道:“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又不是你的错,我这不是还好好地嘛,对了,我给你看我用左手画的画,哎呀,还别说,我觉得还真是别有风味呢!”

    龙二抱紧章柳,大男人哽咽了,见到他脆弱,心里会疼,见到他坚强,心里更疼。

    “章鱼,咱先出国几年好不好,我都安排好了,你去国外读书,我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的,就去接你,好不?”

    章柳抬起眼睛,睫毛上还是刚才笑哭了时候留下的眼泪,晶晶亮亮的黑眼睛,盯着龙二,龙二不忍心看,别过眼去。章柳道:

    “我不想走,留在你身边不行吗?”

    龙二摇摇头,章柳垂下眉眼,闷闷道:

    “我不想走。”

    “土鳖你个缩头乌龟。”

    “我就不走!就不走!”

    男儿膝下有黄金,龙二一下子跪倒章柳面前,吓得章柳退后一步,怔了。龙二抱着章柳的腿,男人身上微微的颤抖穿到章柳身上,章柳不知道,这个跪倒他面前颤抖着身躯求他离开的男人,在过去几天里经历了什么样的炼狱,他也有他的脆弱,升腾翻滚着的绝望,一直煎熬着男人。

    章柳不知道,龙二怒火冲天地给章柳去报仇正好着了对方的道,形单影只地被十几个手持砍刀铁棍的狂徒堵在了死胡同,龙二的父亲,那位严词呵斥他们,却还是放他们离开的老人,亲自带着人马赶去解救龙二,却在那场混乱中被重伤成了植物人,至今躺在重症监护室里,不知今昔。

    他为自己的年轻冲动付出了代价,痛恨自己的轻浮与考虑不周,却不后悔为了爱人刀山火海的决心。

    龙二愧对父亲,也愧对章柳,现在龙家混乱得不成样子,牛鬼神蛇都蠢蠢欲动,龙二现在实在是没有那个本事和信心保住章柳一直平安,即使是现在这几日短暂的安宁,也是得益于钱维的庇护。

    连爱人都保护不了,连父亲都彻彻底底辜负了,男人一直以来钢铸般的自尊心,几近倾覆。所以求他先离开吧,等自己能够堂堂正正掌握乾坤的时候再把他接回来吧。

    这一切,龙二一辈子都不会告诉章柳的,他只要自己的男孩,远远离开这里,继续干净平安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