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柳树倒下的第三天,温江盯着餐厅里的筷子发呆,他在想,偷回去打磨一下,可不可以,将筷子插进自己的太阳穴做个了结。

    只是想了一下,温江对自己说:我只是想想。

    明天还是顾叶来探望自己的日子呢,怎么好意思让小师弟扑空。

    太久不去想,记忆变得模糊,温江觉得那些曾经认为重要的人和事,已变得太模糊,依稀想起点轮廓,还都跟笑话似的,连自己都想嘲弄的过去,还有什么抓住不放的价值呢?他不后悔走进牢室,这里反倒宁静些。

    顾叶又给带来一些换季的衣服,还细心的买来新的内衣裤,温江看着面色红润的小师弟调侃道:

    “不怕钱维吃醋?”

    顾叶不屑地哼了一声,道:“他敢。”

    温江询问孩子们的事情,顾叶絮絮叨叨地跟他汇报,耗子老是尿床,大熊偷吃阳阳的午餐,阳阳老被两个小混蛋欺负,在幼儿园还要被虎子霸占,你说阳阳能不能不这么好脾气,跟我似的。

    温江道:“阳阳脾气可比你好多了。”

    顾叶最近忙着打听温江减刑的事情,可是温江却拒绝了,温江说,八年就八年吧,本就是赎罪,等八年之后再出去吧,断了自己的念想,也断了别人的。

    钱辉,对于他,对于顾叶他们,都已经成了一个遥远的名字,只是个名字了。

    温江有一天晚上做梦,梦到钱辉在一次飞机事故中丧生,骨骸从几千米的高空砸到地上,成了一滩血水。

    为什么只有一滩红彤彤的血水呢?因为记不起他的脸了。

    醒来后,温江出了一身冷汗,然后睁着眼睛瞪了大半夜,狭小的牢室透进阳光的时候,温江对自己说:

    “是,你死了。”他长大,却还是等累了。

    不过好在所谓的人生,就奇妙在无法预料,什么否极泰来,什么福祸相倚,还真不是白说的。温江觉得顾叶算是自己的福星了,就在顾叶探望离开后,回到自己房间的温江见到了那个男人。

    因为托了点关系,温江一直自己住着一间屋子,最近看守所里实在是床位吃紧,就将这个人安排到了温江的屋子里。

    温江进去的时候一愣,那个男人躺在温江的床上正在酣睡,温江还以为狱警带错房间了呢,一看陈设,都是自己的东西没有错,怎么就活生生多了个人呢?

    微微有些洁癖的温江攒着眉头戳了戳床上的人,那人却是刷得坐直紧抓住温江的手腕,跟武侠片似的迅猛利落,温江倒是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眨巴着眼睛愣住了,那人有点面瘫脸,比钱维还高级上一个级别的那种,温江突然很想问他是不是面部肌肉坏死,见人打招呼不至于这么严肃着一张脸吧。

    温江耍耍自己手腕,那人松开,继续躺回床上,朝里翻个身,大有睡下去的架势,温江道:“这我的床。”

    那人这次又起身了,就算坐在床上也是笔挺着腰板,他看看这张床,又看看对面的那张,倒是通情达理地蹬被子起身,换到另外一张床上去了。

    到底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室友关系,主要是温江今天心情不错,又难得遇见这么个有趣的家伙,于是温江继续笑着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季辉。”

    “哪个辉?”

    “光军辉。”

    温江笑得愈发灿烂,道:

    “我是温江,温暖的温,江水的江,幸会啊,我以前一个熟人也叫什么辉。”

    那人却不接话了,直勾勾地看着温江,然后微皱着眉头阴沉沉道:

    “你别笑。”

    温江一愣,笑容僵在脸上,然后耷拉下去。

    那人躺下,翻身对着墙壁继续睡去,温江坐在床沿上发呆,过了良久,那人突然又闷闷道:

    “不想笑就别笑,这里没人逼你。”

    温江听了,不想笑了,想哭。

    过了很久很久之后,那人还是会很严肃地对温江说:

    “你别笑。”

    温江仍旧会问:“为什么?”

    那人还是会伴着一张脸正儿八经的道:

    “不准对别人笑,只准笑给我看。”

    有人为伴的日子过得飞快,温江对对床这个沉默寡言的家伙愈发好奇,他从来不说多余的话,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关进来。这人天生就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其他人见着这家伙都绕开三米走道,不过这个叫季辉的男人倒是不反感温江,换句话说,几乎是温江去哪里季辉就跟到哪里,事实是这样,但大家看来,温江倒是做小弟的那个似的。

    温江听到后在心里怒骂,季辉才是小弟好不好,刚才自己还把顾叶带来的巧克力分给季辉了,那家伙连个推辞都不会,嘎巴几口全给吃了。

    温江问他是做什么的,怎么进来的,那哥们沉默了好长时间,温江以为他在整理答案,谁知道那哥们给了明晃晃的五字答案:

    “我不是坏人。”

    温江就放弃了继续追问,心里暗道:我还不是坏人呢!进这里的都说自己不是坏人!

    温江那里有不少书籍,季辉也会拿来看,跟季辉的阅读速度相比,自己就跟有阅读障碍似的,而且看完之后问他细节,这哥们竟然能记住九成五。

    温江确定,季辉不是正常行业的正常人。一直以为自己很是变态的温江,终于碰到比自己更表态的人物了。

    某一天夜里,季辉脱光了上衣准备钻被窝的时候,温江站在他身后,看着季辉肌理分明有力,后背线条那叫一个完美,于是温江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了一把,摸了第一把就想再摸第二把,捏着季辉的三角肌赞叹着:

    “怎么练出来的啊?”

    季辉身子一僵,他从来都反感跟人有身体接触,不过温江的触摸,倒是不反感,就是感觉……他说不出来的感觉。

    季辉淡淡道:“练出来的。”

    “我怎么就没有。”

    季辉也伸手捏捏温江的胳膊,确实软软的,有些纤细感。

    然后,季辉突然脸红了,温江尴尬的笑笑,收回手,躺进被窝里。

    熄灯之后,温江开口道:

    “我是gay,那个叫什么辉的,是我以前的男朋友。”

    暗黑中,只传来季辉闷闷的一声:“嗯。”

    再无下文。

    慢慢来吧,他们还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消磨在一起。

    第87章

    苏宁要跟她的男朋友出国,走之前来看看耗子跟大熊。

    经历过的事情没有什么后悔不后悔之说,坦坦荡荡,走过了便是走过了,生下耗子和大熊后,苏宁得到了她想要的好处,顺利让姐姐苏帆吃瘪,不过眼睁睁看见还皱皱巴巴的两个小孩被抱走,心里空落落的要命,怀胎十月掉下来的肉,能不疼吗。

    她一直伪装成无所谓的样子,好像伪装久了就会真的不在乎了一样。

    还好顾叶将两个孩子照顾得不错,耗子跟大熊成长得很快乐,这样她还多少好过一些。

    顾叶见着苏宁来了长长舒了一口气,今天周末,三个小孩在家里可没有把他闹腾死,耗子和大熊一会抢玩具,一会抢阳阳,一会要吃冰激凌,一会要去玩滑梯,顾叶保姆跟阳阳小保姆忙得团团转,倒是人家钱维淡定地坐在凉亭里看报纸喝茶,小家伙们偶尔跑过去往钱维桌子上放个玻璃球,或是放在钱维腿上个糖果。

    这么小就知道欺软怕硬,看着钱维当家就讨好钱爸爸,然后来欺负顾叶爸爸,什么世道啊,世风日下啊。

    苏宁看他们玩成一团,笑着换下高跟鞋,换上她的家居服,挽起袖子去给小孩收拾房间,顺便洗洗小衣服,钱家是一直为她留着特殊的位置的,随时来,随时是家人。

    钱夫人派来钱家老宅的仆人和厨师帮着他们收拾,钱夫人中午的时候也过来了,为苏宁做了丰盛的午餐,毕竟是为自己生下两个孙子的人,算是钱家的恩人,亏待不得。

    吃饭的时候苏宁坐在两个孩子的身旁,给他们夹菜喂饭,一丝不苟,钱夫人看见苏宁眼里的那份温柔,替苏宁也叹息了一把,自己是做母亲过来的人,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不过钱夫人倒也是希望苏宁快点离开,免得将来出什么纷争。

    饭后钱夫人拉着苏宁的手道:

    “孩子啊,钱家就是你的家,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回来。”

    苏宁见着这位叱咤风云的夫人都有这么语重心长的一面,回想起当年钱夫人跟自己姐姐难为顾叶的那一幕,还有自己为顾叶逞能出头的时候被钱夫人的呵斥,苏宁在心里暗笑,真他妈有点沧海桑田世事难料的滋味。

    不过钱夫人随后又加上一句话:

    “这两个孩子是钱家的骨肉,不过,我们钱家容不了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发生了,现在这个样子就好,你出去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别老想着这边,说句不好听的话,若说到底,这两个孩子跟你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了。”

    苏宁一怔,随即明了,勉强笑着点头,回答道:

    “我知道分寸的。”

    玩累的两个孩子趴在苏宁身旁睡着了,在他们稀薄的记忆中,很喜欢亲近这个漂亮阿姨,漂亮阿姨做得饭菜也好吃,买的衣服也可爱,买的玩具也好玩,这大概就是苏宁对于他们的意义。

    等苏宁出了国,几年或者一辈子不回来看望他们,他们会将这个阿姨忘得一干二净的。

    苏宁亲吻着小孩子的额头,把他们一一抱回小床上,然后悄悄带走几件小孩穿过的衣服。

    她能带走的也就只有这么多。

    顾叶跟钱维送走苏宁,钱夫人又去看了一眼熟睡的三个孩子,临走的时候吩咐顾叶把小孩玩具间收拾一下,太乱了,顾叶答应下,回头就跟钱维嘀咕上了,说是怎么还真是有点婆婆吩咐媳妇的味道啊,钱维摸摸顾叶耳垂道:

    “那还不快点领命去收拾。”

    顾叶伸伸懒腰,道:

    “刚忙活完,先睡个午觉吧,晚上再收拾。”

    孩子们已经睡着,钱维大方方地把顾叶打横抱起来,道:

    “嗯,睡你去。”

    顾叶瞬时间觉得自己就是劳碌命。

    晚上打发几个孩子睡觉之后,顾叶开始着手打扫起玩具室来,这几年给孩子们买的玩具太多,他们那帮叔叔们也经常送来些,实在太多,干脆换新房子的时候特意留出一间专门放玩具,顾叶可真羡慕现在的小孩子,自己小时候那会,也就是用红砖头在地上画个格子,一群小孩玩跳格子,再高级点的就是玩个纸牌啊弹珠啊什么的,看看自己儿子们,不是电子积木就是高达,毛绒玩具都是低档次了。

    顾叶撸起袖子分类收拾着,把他们经常玩的放在一起,已经玩厌的放进大柜子里,顾叶打开柜子的那么一瞬间,心里咯噔一下沉寂了。

    他打开柜子门,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在地板上,跟柜子里的那只大熊毛绒玩具对眼相望。

    灯光照不进柜子里,大熊坐在暗影里,黑漆的塑料眼睛仍旧亮晶晶的看向顾叶,顾叶伸手摸摸大熊的爪子,憋着涩涩的眼睛,勉强笑着问道:

    “你过得还好吗?”

    大熊怎么可能回答他的话,顾叶却继续固执的问:

    “我过得很好,你呢?”

    依旧沉默。

    “问你话呢,真是。”

    对面仍旧沉默,顾叶受不了,站起来合上柜子门,再没有心情收拾,没有惊动钱维,顾叶悄声开门,想出去透透气。

    三年前,齐晖送来的大熊,原来一直在柜子里。

    他从来都是有心的,自己从来都是没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