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全被我禁锢在墙边,使劲推我,又怕掉了一手的筹码,究竟是没推开。

    “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我轻声道:“我这儿……”说着我看着他的眼睛,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一直给你留着。不管你要不要。”

    他皱了眉,我拿起西洋的帽子,侧面遮住了我和他的脸,在帽檐的阴影里凑过去亲了他一下,他瞬间涨红了脸,我退开一步,他抱着筹码像一阵风一样走了。

    戴上帽子,我双手悠闲滴插在裤兜里,一步一踱地向赌场走去。

    ————

    人声鼎沸,在“摇摊”的桌子边发现了他的身影。

    却见他搂起了袖子,一脸全神贯注,完全没有发现我已走到了他的身后。

    只见赌台上放一只摇缸,投入三颗骰子,赌场坐庄,赌客下注猜点。

    我观察了一下发现,别的赌客都有输有赢。唯有王全连输数局,连战连输,我心下不禁诧异。

    就在我诧异的当口,王全喃喃地开口:“老子今儿个算是撞见鬼了,可就是不晓得这鬼到底出在哪个节骨眼上!”两眼死死盯着庄家捧摇缸的双手。

    “慢!”王全忽然暴喝一声,把庄家吓了一跳。

    难道他看出了庄家作弊的破绽?却见王全单押“三”点,倾其所有,大约近两万大洋的筹码,全部推到“出宝”门上,意思是向庄家单挑。

    这赌注下得大,招数也险,周围的观者和参赌的气氛骤然紧张。其他赌客都咋舌不语,退到一旁观战。

    庄家抱着摇缸,连摇几下,只听骰子“哗哗”作响。

    “开缸!”摇缸在赌台上放定,缸盖猛然掀开,赌客们都伸长脖子向缸内看去——

    三颗骰子,两颗四点,一颗二点。——这是“二”点,恰好落在“白虎”门上。

    庄家统吃,王全输了。

    “哎——”只听观战的赌客们齐齐地发出一声叹息。

    “慢着!”庄家准备清账,王全却忽然道,“老兄,你输了。”

    众多围观赌客一听,嘴角都包含了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我一愣,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

    看着王全的神色,见他睁着赤红的眼……我这才明白了他想做什么……

    他……要硬吃!

    按赌场规矩,一局揭晓,摇缸内摇出的点必须保持原状,然后清算赌资——赢的吃,输的赔。待台面赌资统统结清之后,才能将摇缸盖上,连摇数次,等骰子点色全部换过,方可重开下局。

    而这次庄家打开缸盖,让所有人见证了缸中点数之后,不知是一时高兴忘乎所以,还是手忙脚乱粗心大意,不等清算赌账,便将摇缸盖上,连摇几下,放到了一边。

    “少废话!”庄家说过之后,看看摇缸,似乎察觉自己出了大错,不由得一怔,软中带硬地道,“摇出来的是二,你押的是三,想耍赖么?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界!”

    “老兄,点子还在缸里,明明是三,这和谁的地界不生关系!”王全哈哈一笑。

    现在谁也不敢保证摇缸里现在是“三”,但是“二”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我摇来的是‘二’,各位都看到的!”庄家说。

    “是‘三’!”王全嗤笑了一声。

    赌客们似乎存心看热闹,都默不作声。

    我笑道:“是‘三’,我看的清清楚楚。”

    王全这才发现我一直站在他身后,立即转头对庄家道:“看见没……都说是‘三’!”

    “你……”庄家诧异地瞪着我睁大眼,一咬牙:“开缸!”

    掀开缸盖,我挑了挑眉,庄家傻眼了——竟然真是“三”!

    王全朗笑一声: “看清了?赔钱吧!”

    “赔钱?”庄家火了:“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界,不信你小子敢硬吃!”

    这时几个本来还凑在桌边的小姐都悄无声息地后退了,几个保镖走上前来。

    王全大叫道:“老子是岳维仁岳将军的副官,你们干什么?”

    一个管带走了过来,我这才发现是刚才在小室中的青年,跟那庄家嘀咕了几句。

    就在这时,入口处忽然骚动起来,大批的赌客放下手中的赌具,一窝蜂地向门口涌去。

    接着招呼声,问候声此起彼伏。

    却见中间分出一条道,由十二个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开道,清一色的黑绸黑褂儿。整个赌场瞬时间嘈杂起来……就连刚才还跟王全计较着的庄家,也一脸惊异地看着门口。

    赌客们擦身而过间就听见什么“来了……”“罗先生的……”“快去看……”

    却见中间千拥万簇地走出来一个短褂打扮的青年,一双丹凤眼末梢上挑,相貌清越中带着狠厉。

    青色的衫,青色的褂,料子一看便是江南手工织造,面上勾唇带着笑意,双手上却青筋突起,行步下盘及稳,一风不漏。

    我悄声问身边的人:“这位就是罗先生?”

    那人一愣,随即好笑道:“怎么可能……这是罗先生的大弟子金贵,罗先生为人谦和,深居简出,来赌场都是极少的。”

    就在我说话的这一会儿,那个之前在小室中的青年却恭敬地上前几步,悄声在那个叫金贵的青衫者身侧说了几句话,那青衫的青年的眼神像开刃的刀锋般向王全投了过去。

    那人边走边笑,露出最深处一颗金色的虎牙:“不就是十万块钱么?就当我金某人资助岳老总军需了。”

    说着他刷的签了一张支票递给王全,王全愣住了,没接。

    我走上前去,淡淡地道:“金先生,您话可不能这么说。照您这么算计,赢了钱算资助军需;那我们在这儿输了钱是不是算你挪用军款哪?”

    这时周围的马仔吆喝了起来:“怎么回事你们自己心里不清楚么?金哥是看在岳老总的面子上,别给脸不要脸……”

    我走上前一步,一掌就抽得刚才说话那个人摔地上了。

    几个马仔蠢蠢欲动,就在我以为要动手了的时候,叫金贵的青衫青年仍是面带微笑,眼里却透出寒光:“这位先生说的对,是金某失言。”

    王全似乎回过了神,一把夺过了支票,揣在自己兜里。

    我对王全道:“走吧。”

    见他还呆滞着,便一把拽了他的胳膊往外走。

    经过金贵身边的时候,那双上挑的凤目却毫不忌讳地直直盯着我,带着掂量和探究……

    心下疑惑,面上仍是一脸坦然地带着王全,离开了赌场。

    第15章 【王全番外】

    他从小就是个野孩子,在一个黑黢黢的山窝子里,讨口饭。

    虽然年幼,但冬天的时候他会将稻草铺好,自己钻进草堆里睡觉,如果还是冷,他会在身上压上一些柴,然后安然入眠。

    他的生活在旁人看来几近暗淡无光,可他自己并不这么认为。

    别人怜他没有衣来伸手的衣穿,他却早已习惯了天为衣衫地为床。

    别人怜他没有饭来张口的饭吃,他却早便自通了四海之物皆我物,他人之食乃我食。

    他砍过柴,下过矿,做过工,行过乞,不是被人发现了“取物”的行迹而遭毒打,就是被赶出一行在也无法入手。

    幼小的他,四处漂泊,一身破衣烂衫,鲁直天真,下手无情。

    年纪渐增的他,见稠识广,一口市井粗俚,豪迈不羁,铁刀大马。

    自然而然搭帮结伙,行事自谓盗亦有道。

    多少次一瞥而过,他总会怔怔地望着那些和自己完全不同的生物。

    那些人语言文雅,口若悬河,高高在上。

    或者在车驾间一闪而过,或者在官道上趾高气昂。

    每每低头看自己的手,厚茧,黑垢。

    抽抽鼻子,他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带着艳羡嫉妒和憧憬。

    那天他刚化装成挑夫进了县城,四处探寻着城中富户,就见一青年纵马而过。

    连面容都没瞧清,恍惚间只见一抹挺拔潇洒的背影,马蹄声便已然远去。

    他想,这便是所谓‘富家公子’罢。

    循着蹄声,他寻了过去。

    “李宅”两字笔法巍峨遒劲,但他自然看不出,只知那青石板接缝密合,宅前石狮雕工精致,显皆新铸,蒸蒸日上的旺富之家。

    他托人找了城中相识的旧友,便入了李家做短工。

    看见那小厮左顾右盼的扭捏神情,他心中一笑。

    这样妮子似的小子,他见过不少。

    以前他还全身黑灰的时候,一见到那白花花的小屁股瓣儿,便能来精神。如今他略一小示,那小厮便一副笑模样跟他入了柴房。

    上那小厮的时候他不禁想,这小子下面也太松了,莫不是早被别人用旧了吧。

    不知为什么,他脑中忽然浮现出几天前从他身边纵马而过的那个潇洒身影。

    那个人……

    便是这小厮的少爷么……?

    正沉寂在满足中时,门扉大开。

    月光带着烂漫的星辉瞬间占满了整个柴房,却见门口一个人影长身玉立。

    玉色的长衫,玉色的挂配,玉色的面容……

    人净如玉。

    夜中的夏风有些凉,掀起青年额前的发,他几乎看见了那门前的柳絮,落在青年的肩头。

    青年的眼睛在月辉中泛着亮光,如深山中的鬼魅精灵。

    颀长的身姿,潇洒的风度,骑马的时候不羁,如今静立,却更加神秘。

    只是一瞥,便惊为天人。

    夜风虽凉,却凉的他心中沁润酥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