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我脚前,他抬头看着我,我蹲下与他平视,伸手抚着他的脸:“还认得我吗?”

    他木然地点点头,出声,嗓音已有些分辨不出了:“……认……认得……”

    我笑了:“认得就好,我却有些不认得你了。”

    除了鼻梁还是直,他整张脸已经扭曲得看不出原本眉目。

    “……我……我……”他猛抓住了我的裤脚。

    “什么?”

    “……我……我……不是……”

    “你不是共产党?”

    他大力地点头,喘着气,额头几乎都要磕在地面上。

    “这不是你说得算……”我勾了唇角:“你说自己不是,就不是么?”

    他张口,嘴里都是血:“……你……我……都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嗯?我听不见……”

    “……你……你要我怎样……我就怎样……我……我都听你的……”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俯视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身影:“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第30章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这样那样的机会,让人去实现心中愿望,坐在去罗公馆的车上,我靠在后座看窗外的风景,如是想着。

    虽然与预计不太相同,但只要结果是我所要,我不会在乎过程。

    内心充溢着许多难掩的兴奋,我再次迈上了罗公馆的门槛。

    本以为大哥会温和地笑着在门口迎接我,却不想他只面带严肃地瞥了我一眼,便转身进了门。

    我跟在他身后笑道:“这件事,真让你费心了。”

    天气并不冷,他却走到暖炉边坐了:“什么费心不费心,你先讲一讲,为什么和我们约好的不一样?”

    我坐在他对面:“上次我答应你的事情,自然不会反悔。”

    他不急不慢地从案台上端了杯热茶,放在唇边缓缓吹气,语气却是凉的:“不是那件事,我说的什么你心知肚明。我给你的信,你究竟认真看了没有?”

    “扫了一眼,知道个大概。”靠在柔软的皮沙发上,我打了一个哈欠。

    “……”

    无所谓地站起身来,我走到他养金鱼的青花瓷缸旁,看青色的鱼在青色的碗底游来游去。

    过了一会儿,大哥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似乎是叹了一口气:“……陈让怎么说?”

    “他说既然审不出来,又没有什么切实的证据,干脆就写个坦白书,按了手印就放了算了。”

    回首,正对上大哥从茶香中抬起的眼:“放了,人在哪?”

    “送回我新置办的公馆了。”

    说着我从缸边的小几中拿起鱼食投进去,鱼儿都窜上来,翻滚着圆球般的躯体争抢而去。

    大哥放下杯子,落在桌上哐的一响,嘴里却没应声儿。

    “怎么了?你平白无故发什么火?”放下手中的鱼食,我百无聊赖地问道。

    大哥走到我的面前,直视着我的眼:“这件事,不妥。”

    我好笑:“能有什么不妥?”

    “当初没凭没据就把人抓进去,现在无缘无故就把人放出来,名不正,言不顺。让人置喙处太多,若是谁盯着你想找麻烦,这就是个漏洞。”

    我哼了一声:“那个陈让不是你朋友么?这件事不是你办的么?你现在说我?”

    大哥皱了眉:“按我的意思,抓进去怎么也得审出个先后,至少共党里谁介绍了他,他跟谁联络,任务是什么,就算是编也得弄一个模子出来,这样凭据不就都有了?再说放人,也该是供出几个,‘归顺’了,这才叫滴水不漏,我在信里不是都嘱咐过你了?”

    “你这法子太麻烦……再说,真要撞了煞挡也挡不住灾,真要行了运拦也拦不住财,你就是谨慎太过。那个陈让要真够意思,这点小事他能不帮你遮掩?要是不够意思,卖你也是迟早的事,不差这一件。”

    “景玉,你怎么就没听懂,我是在担心你。”

    “担心我?”走上前几步,与他近在咫尺了,我勾唇:“你对我什么心思,以为我不知道?”

    ————

    回到自己的小公馆,里面亮着灰暗的灯,打开门,就看见一个黑影蜷缩在沙发上。

    “我回了。”伸手把客厅的吊灯全部打开,房间里霎时间明亮许多。

    黑影裹在一团被子里,散发着酒精棉球与体惺味混合的气味,他缓慢而艰难地伸出一个发迹杂乱的脑袋,几乎要垂到地上,嘶哑出声:“你……回了。”

    我坐过去,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笑了:“洗过没有?”

    他点点头:“洗过。”

    我伸手去掀他的被子:“让我看看。”

    “今……今天……不行……我……浑身疼……”

    将包裹住躯体的被子完全翻开,不禁皱眉,这些血肉模糊又涂了药的伤口,有些还化脓了,分布和排列也丝毫美感没有。

    目光上移,只有那深皱眉头的忍耐模样还有几分挠人心,将他抻在身下,我俯身朝他眉心亲了过去。

    唇落处有些咸咸的触感,是男人的味道,顺着他挺直的鼻梁往下轻轻舔舐,他却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什么溅在我脸上,擦下来放在眼前看,却是一摊红。

    “怎么咳血了?”

    将他抱起来,他紧闭双目一脸痛苦地便抽着气便闭上了眼:“别……别碰我伤口……”

    我抱得更紧了:“嗯?”

    “求……求你……”

    我稍稍放松了一点儿,就这么一直抱着他,心思有些不属。

    不知过了多久,他喉咙里嘶哑迸出一句话,拉回了我的游思:“你……我……我一遇见你……就……就不得好……不……不想再见你……”

    我闻言笑了,在灯光下温柔地看着他:“我却是一遇见你,就特别开心。你不在了,就特别想你。”

    闭上眼,我轻轻摸着他颈项,想到了我和他的爱情。

    这份爱情曾在初见的一瞥燃起,一把心火渐渐烧成了大火;又因为种种战事机缘,从大火烧成了熊熊烈火;又因日日肌肤相亲,温存日月,它便从熊熊烈火烧成燎原之火……

    可不知为什么,那燎原之火许是缺了风力,在那日日夜夜的最后渐渐小了,后来一桩事一桩事的接连发生,竟寥落成了原野上的荒火……

    我总是不断把自己的感情放进去,想作为这爱情的燃料,奈何他太禁不起折腾,我的爱也总得不到回答。

    晚上,我还是上了他。

    我早想与他共度良宵,这是久别的重逢,我心里存着许多期待,盼望着一如初见般如坠天国的快感。

    但结果总是让人那样的措手不及。

    在我进入他的时候,他睁着死鱼一般的眼看着天花板,厚重而破败的身体一动不动。

    我动着,正努力地去追寻,他却忽然嚎哭出声,又在同时失禁了。

    我忙抽出我自己,一瞬间,那黑黄的粘稀就从他体内流了满床。

    只好去了浴室将自己洗干净,推门,却见他还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嘶哑地抽泣着,房间里已经弥漫了难闻的恶臭。

    我皱了眉,自己披了外套,夺门而出。

    冷风吹凉了我的意识,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曾经那样的快乐和美好……却在不经意的时候,再也变不回以前的样子……

    第31章

    漫步在街上,却见街角守着一个人影,竟还是个熟人。

    他见我看见了他,便径自向我走来,一身青色短褂,黑夜中唯有一双凤目闪烁着夜光,下盘仍丝毫不露破绽,看着我恭恭敬敬鞠躬:“梁师长。”

    “罗先生让你来的?”

    “是。”金贵在我面前站定了,又指了指暗处,“罗先生派了人守在这里保护您。”

    “小题大做了吧。”

    “梁师长,能借一步说话么?”他笑了笑,漏出那对金色的虎牙。不知为什么,和大哥在一处时,他总是如影子般跟在身后,并不起眼,可每次单独出现,却总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闻言,我挑了挑眉。

    “不知道梁师长还记不记得,上次柳如絮托人给您求情的事儿,您还答应了去看他的。”

    我在风中笑出声来:“怎么,你也是他的说客?他给你了什么好处,是让你睡了还是……”

    “梁师长真会开玩笑,罗先生的人,做弟子的怎么敢碰?”

    “喔,是么?姓柳的现在在哪儿?带我去吧。”

    ————

    汽车开了很久,才来到一个市郊偏远而破败的小屋,里面听到敲门声,骂骂咧咧地出来一个神情尖酸的老妇人,一看见金贵就睁大了眼,立即换上了谄笑的眉眼:“金爷……今天这是吹的什么风?哎呦,居然把金爷吹来我们这儿……真是蓬荜生辉啊!”

    金贵在我身旁一摆手:“让如絮收拾一下。”

    那老妇忙把门打开,将金贵和我迎了进去,转身就朝里屋大喊道:“如絮!快出来!你多少辈子修来的福气,快看谁来了!”

    只见破败的庭院中飘着一株枯草,唯一的黑屋中亮起烛光,响起一声尖细的呼喝:“滚!谁nnd大半夜来?!”

    内房门吱吱呀呀的响了,夜色中出现一张苍白消瘦的脸,一看见我的眼睛就睁大了,冷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个贱人!”

    我一愣,那金贵却上前几步揪着少年的长发将他拖到了我的面前,我冷冷地看着他因为挣扎而扭曲了美丽面孔。

    金贵一脚踢在他的膝盖处,他对着我就四肢朝地跪了下来,膝盖磕在青石板上一响,乌黑发丝垂地。

    啊,是谁说他想向我道歉来着?

    伸脚,我踩上他伏在地上的手:“这双手挺好看啊,我要是这么踩下去,会不会就这么废了?”

    他抬眼恶狠狠地望着我,见我加重了力道,却叫道:“你踩!你踩!你便踩死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