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安已记不得他究竟打了多久的药,停药后的他也逐渐恢复正常,人却仿佛被永久地禁锢在了那个如同监狱般阴暗潮湿的治疗所地下室里。

    他像狗一样被拴在了病床的栏杆上,手里只有一把剪刀。

    寂静的黑暗中,响起沉重缓慢的脚步声。

    那是沈承安噩梦将至的倒计时。

    “救命……”他明知自己逃脱不了梦,恐惧还是引得他无力且绝望地在梦中呼救起来,“有人吗?救救我,谁能救救我 !”

    对了,沈承安的手中多了一把剪刀。

    可他不想要这把剪刀。

    剪刀无时无刻不占据他的回忆里,它现在很干净,沈承安却手上充斥着血淋淋、黏腻腻的触感。

    他条件反射似的将剪刀丢到远处,剪刀没入黑暗中,没有回声,更多的剪刀落到他手中,如影随形。

    发出脚步声的主人走到了他的面前。

    男人高大、健硕,他头上戴着印着韶清照片的头套,背后就是无尽的黑暗。

    沈承安无处可逃。

    不 他不要回忆 他不要去想以前的事情

    男人离他越来越近,声音逐渐变换着:“你为什么不能做一个正常人呢?”

    “你为什么要违抗天父的爱呢?”

    不 他想要醒来 他要回到现实去!

    “沈承安,”男人最终变成了韶清的声音,“你的眼睛好漂亮。”

    沈承安毫不犹豫地把那把剪刀插进了自己的眼睛里。

    他从噩梦中惊醒,他看见盛霜序正被迫蜷缩在他怀里,盛霜序被他的动作搞醒了,正担忧地看着他。

    沈承安梦中无意识地紧紧抱住了盛霜序,几乎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胸膛。

    沈承安的碎发汗湿黏在额头上,心脏的跳动几乎把盛霜序震碎,沈承安没有松手,哆哆嗦嗦地说:“……老师,我好害怕。”

    盛霜序看出来他做了噩梦,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虚软的手指去抚摸他发抖的后背,说:“没事儿的,都是梦,你不要怕。”

    沈承安抱着他的老师轻轻地哭:“老师,救救我,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没了。”

    盛霜序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只能徒劳地安慰说:“沈承安,你看看我,你看看我,老师还在,你的眼睛也在呢。”

    那双迷茫而绝望的眼睛终于对焦到了盛霜序身上,沈承安也终于停止了哭泣,盯着盛霜序怔怔地发呆。

    盛霜序去轻轻地摸他的眼睛,昏暗的月光下,或许是光线问题,他的左眼与右眼漂亮的碧绿色略微不同,泛着黯淡的青黄色。

    沈承安的眼眶赤红,盈满了泪水,盛霜序去给他擦眼角的泪。

    沈承安眨了眨眼睛,他的右眼藏匿于黑暗中,月光却也没能落入他的左眼里。

    盯久了看,他的左眼怎么这样发暗?

    盛霜序第一次注意到哪里不大对劲,下意识说:“啊,你的眼睛……”

    沈承安猛地推开他,他慌张坐起身,逃似的跑到了卫生间里。

    盛霜序身上还残留着沈承安滚烫的体温,他听着断断续续传来的水流声,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心中茫然。

    第27章 厨房

    自那以后,许是把话都说开了,沈承安对盛霜序的态度有所好转。

    他不再强迫自己、强迫他的老师去做那档子事儿,盛霜序这之后就般出了沈承安的卧室,和囡囡睡在一间。

    沈承安也不再时刻要锁着盛霜序,借此来羞辱他,尽管如此,盛霜序已获得了自由,但他还时刻记着沈承安的要求,都只老老实实在室内活动。

    他们的关系一夜之间变得若即若离,盛霜序搞不懂沈承安的想法 他们之中竖着一道坚实的壁垒,明明做过那样的事,前一天还把盛霜序当狗一样羞辱的沈承安,第二天面对面说话却还能和正常人似的,就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托沈承安的钱,囡囡能吃得起进口药 她的病就是如此,年纪太小做不了手术,只能慢慢吃药恢复,从而状态越来越好,上学也很少再请病假。

    盛霜序不敢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抱有太多幻想,他一直对自己的定位有着清楚的认知,他要竭尽全力对沈承安好,不光因为他是自己的雇主,还有内心的愧疚。

    沈承安难得下班回家早了一些,他刚推开门,就嗅到了浓郁的饭菜香气。

    门口鞋架处摆着囡囡小一号的皮鞋,夹在沈承安与盛霜序两个大人的鞋子中间,倒还真像一家三口似的。

    只是两个大人中,一个被囚在了这座房子里,一个对另一个抱有变了质的恨意。

    沈承安沉默地换了拖鞋,路过厨房时,他猜到大概率是盛霜序在里面,他只想漫不经心地看一眼 盛霜序在灶台前做饭,颈上拴了个漂亮小巧的蝴蝶结,蝴蝶绳结连着他不知从哪找出来的围裙。

    盛霜序的腰线很细,室内暖气很足,他只穿了件薄薄的长袖卫衣,围裙的系绳在他腰上有点长,松松垮垮地在腰窝处打了结,顺着纤细的腿往下沿。

    沈承安无端地想起了少年时在盛霜序家里摔倒的那一次,他匍匐在盛霜序脚下,脸颊摩擦着他的小腿。

    那是他在喜欢韶清之前,心脏贴胸膛最近的一次。

    沈承安想起盛霜序的睫毛,想起盛霜序白嫩的肩膀,还有他大腿侧细嫩的软肉。

    盛霜序很柔软,只要大拇指微微使劲儿,就能在腰窝处按下一颗指印。

    沈承安猛地抽回了神。

    他们太久没有亲近过了,他甚至开始回味那时的滋味。

    他对盛霜序的身体产生了依赖。

    这是个很恐怖的预兆。

    盛霜序不知何时关了火,镜片上蒙了层薄薄的白雾,沈承安仓皇地躲闪着眼睛,不敢看盛霜序,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正对着盛霜序想什么,立即捂住脸,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盛霜序向他走近了一小步,轻声问:“你没事儿吧?”

    沈承安在盛霜序面前总是这样,叫他觉得他肠胃也总是不好。

    盛霜序说话还带着厚重的鼻音:“我托阿姨买了些山药和小米,拿来熬粥,对你的肠胃会好一些……”

    盛霜序镜片上的水雾散了许多,露出底下那双湿润的眼睛,沈承安对上那样的眼睛,便触电似的推开他,推得盛霜序一个踉跄。

    沈承安的语气冷冰冰的:“你在厨房做什么?”

    盛霜序五指绞紧了围裙口袋上的薄边,说:“我在家里闲不下来,可以做些家务,左右你晚上也要热阿姨做的饭,我就想……不如我做些新鲜的……”

    他生怕沈承安又不高兴,又忙着补充了一句:“你要是不愿意,我以后再也不做了。”

    灶台处的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响,盛霜序啊呀一声,眼看着粥要从锅里溢出来,他赶忙冲过去关了火,往锅壁与锅盖间别了根筷子,才再一次开小火。

    盛霜序转回头,沈承安没说同不同意,他就已不站在厨房门口了。

    盛霜序端着饭菜走到餐厅时,沈承安还盯着印花桌布一言不发。

    沈承安从小到大都习惯一个人吃饭,小时候在父亲手下能吃饱就不错,长大后,一日三餐基本都靠加热保姆事先做好封存在冰箱里的饭菜,他工作繁忙,下班回来的也晚,所以一切从简。

    这倒是头一回有人在家里等他吃饭。

    折腾过一次后,将盛霜序放了出来,这空荡荡的别墅倒还真的有了几分家的意味。

    家。他怎么会将这个词和盛霜序联系到一起去?

    沈承安又被自己的想法激得一个激灵。

    他不能这样想,他强迫自己恢复冷酷的理智。

    盛霜序小心地观察沈承安的脸色,他怕说错话,沉默地为沈承安布置好碗筷,端菜上饭,就自觉地将剩下饭菜分类放进囡囡的食盒中。

    最后锅里剩出来的菜和米饭、粥就粗暴得多,全被盛霜序搅混进一个碗里,他便提着它想往客厅走 囡囡还在客厅写作业,他自知不能带着女儿一块儿上桌和沈承安吃。

    沈承安却突然闷声叫住他:“盛霜序,你要去哪儿?”

    盛霜序不解他言语中的不快,说:“我去陪囡囡吃饭。”

    沈承安说:“……你带她坐过来吃。”

    囡囡便被领到了餐厅里,她故意要坐沈承安正对面,自己拿着小勺子往嘴里塞饭。

    盛霜序则选择坐在囡囡身旁,这个位置同样离沈承安很远,他吃起了碗里的饭菜。

    沈承安看着自己面前的菜品摆盘,又看了眼盛霜序碗里的大杂烩,说:“你这碗里的做什么?”

    盛霜序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答道:“锅里就剩这些了,我把它们拌拌吃掉。”

    沈承安:……

    沈承安不想管盛霜序,但他实在无法坐视不理,他酝酿了许久,才僵硬地说:“你们为什么不夹这些盘子里的菜?”

    一只搅得乱七八糟的碗,看着就像猪食似的。

    囡囡一向是这样吃饭,但沈承安不知道的是,盛霜序被他锁在家里的时候,也是这样吃的。

    盛霜序根本不被允许上桌与沈承安吃饭,他哪会了解盛霜序的吃法呢?

    保姆了解沈承安的脾气秉性,她图省事、怕生事,便只用固定的碗筷,在饭上浇剩菜给盛霜序,盛霜序自那便记住了那个碗,以为这一切都是沈承安的安排,他打小就吃够了苦,反而不大在乎这点小苦头,每天都只是为了果腹而吃下去。

    盛霜序误解了沈承安的意思,认真解释说:“我们不会碰脏你的碗筷的,我这一年只用这一个碗,囡囡也有自己的食盒。”

    “你放心。”

    第28章 越界

    沈承安喉结上下微微滑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盛霜序很自觉,即便不再锁着他,这也是沈承安想要的自觉,他没必要制止盛霜序的自觉。

    他沉默地吃着盛霜序所做的饭菜 很好吃,而且熟悉,勾起了他少年时的回忆。

    盛霜序一家典型的女强男弱,高媛媛压根不会做饭,盛霜序年少就照顾起妹妹,便承包了所有的家务活,少年沈承安还不是后来翻脸不认人的小畜生时,常在盛霜序家里蹭饭,吃到的也是盛霜序亲手做的饭,他当时只有在盛老师的屋檐下,能体会到一丝“家”的温情。

    囡囡将筷子啪嗒一声搭在饭盒边,转头对她的父亲说:“爸爸,我吃好了。”

    盛霜序抽了餐巾为她擦嘴,囡囡乖巧地坐了会儿,又附在盛霜序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便从椅子上跳了下去,蹦蹦哒哒地往客厅走。

    盛霜序把自己女儿照顾的很好,囡囡脸色红润润的,仿佛已不是初见时衰弱嗜睡的小姑娘。

    盛霜序看着囡囡小小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抽回目光,他得回到与沈承安面对面的相处中,囡囡走了,餐厅里就只剩下他俩。

    盛霜序将碗里的饭囫囵吞咽完,犹豫片刻,最终下定了决心似的说:“沈承安,我有一个想法。”

    沈承安抬了一只眼睛看他。

    盛霜序小心翼翼地打量沈承安的脸色,继续说:“不如往后……就不要请阿姨了,家务都给我来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