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湛一行人走后半个多月,邓离离响应号召,带领全体员工组成了一个心理援建小组前往灾区。

    去之前,她并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秦湛。

    也不是不想说,实在是因为他太忙了。

    过去半个月的时间,二人之间的联系屈指可数,从最初偶尔的电话视频,到最近只剩一天一条报平安的信息。

    【一切平安,勿念。】

    每天一条,时间不固定,大约是抽出休息时间发给她的。

    单从信息的内容,邓离离就已经能想到他的疲惫。

    所以,便没有提前告诉他,而是独自做了选择,然后在次日带着公司员工一同前往。

    这次心理重建活动是完全自愿的,邓离离在公司前台放了一摞表格,谁想去谁填了表格来找她。

    原以为不会有太多人,却没想到收表格那日,竟然是全员都选择了参加。

    包括根本就不是心理学专业的蒋璐。

    包括自己家还有孩子要照顾的戴文鑫。

    看着厚厚一摞志愿书,邓离离内心深感骄傲,骄傲于自己与这样一群心怀大爱的人共事。

    临行前,梁一秋给她来了一通电话。

    自从知道她和秦湛复合以后,梁一秋已经许久没有和她联络过。

    不是不想联系,而是怕她嫌烦。

    邓离离是个头脑十分清醒的人,他知道她说了自己没戏,那就是真没戏了。

    可是这一次,他听朋友说邓离离准备带队去灾区心理援建,他还是忍不住给她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邓离离情绪一如往常,并没有他预想中的过分疏离。

    “听说你要去做志愿者了?”

    “嗯。”她回答:“是的,明天走。”

    梁一秋顿了顿,半天才重新恢复往日的活力,说道:“离离,从认识你的那天起我就觉得你是一个特别厉害的人,现在更是了。”

    邓离离:“我有什么厉害的,不过是能力范围内罢了。”

    “或许吧。”梁一秋笑了下:“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说完,他停了一下,好半天才说:“蝙蝠侠也要注意安全。”

    邓离离也跟着笑了笑,回他:“谢谢。”

    -

    公司一行人抵达灾区以后,由现场人员分为几组到各大救援点位值守。

    说是心理援建,具体工作也和其他志愿者相同,哪里缺人就往哪儿上,算不上专业对口,邓离离来了三天,只接待了一个在灾难中失去双亲的男孩。

    这个男孩之所以被人送到她这里,原因在于经历了这么大的危机以后,他的表现实在太反常了。

    就连救援的消防官兵都为孩子的遭遇红了眼睛,可男孩却表现的十分平静,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流过一滴泪。

    志愿者将他送到邓离离这里的时候,恰好是一个傍晚,天际布满红彤彤的晚霞。

    男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半袖,裤子很肥,用一根红绳拴住。

    尽管男孩的打扮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但他的眼睛很亮,也不怕生,一进门便脆生生的和邓离离打招呼,管她叫阿姨姐姐。

    “嗯?”邓离离对这个称呼觉得很有趣,问他:“为什么叫我阿姨姐姐?”

    小男孩大眼睛眨了眨,一脸认真:“刚才那个叔叔说要叫你阿姨,可我认识的阿姨不是这样的,你像姐姐。”

    表达清晰流畅,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显然,这是一个在良好家教下长大的孩子。

    只是,一朝灾难来袭,小小的幼童便经历了家破人亡。

    邓离离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问他要不要。

    男孩点点头,礼貌的说了谢谢,然后揣进口袋里,没有吃。

    邓离离问:“你为什么不吃?”

    “我听救我的叔叔说,吃巧克力会变得有力气,我想拿给他吃,这样他就能多救几个人了。”

    没有同龄人身上的活泼和自在,男孩表现出的超然的成熟,让人难免更加心疼。

    之前送他来的志愿者说,这孩子恐怕还没有意识到家里人都死了,所以才没有哭的。

    邓离离最初做的也是这样的判断。

    男孩的父母是在开车去幼儿园接他的路上遇难的,车子直接被大水冲跑,夫妻双双丧生。

    而他则是在幼儿园里,和其他的小朋友们一起被救出来的。

    学龄前的孩子多半没有经历过死亡教育,加之,他并没有亲眼见证父母的离世。

    所以,邓离离猜测,他并不知道死亡的意义,所以情绪才如此平静。

    可见了这孩子,她推翻了之前脑中全部的构想。

    这个孩子,他什么都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邓离离咬了咬牙,终于问出那个艰难的问题。

    “你知道爸爸妈妈去哪儿了吗?”

    尽管明知这问题会让孩子再痛一次,可从邓离离的角度来说,这是非问不可的。

    “知道,他们死了。”不出所料,男孩的表现很平静,垂在椅子下的双脚朝后缩了缩。

    “我听别的叔叔阿姨说,你非常懂事,一直都没有哭对吗?”

    听到懂事二字,男孩抿了抿唇,点头说:“嗯,我没哭,妈妈说我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不能随便哭。”

    邓离离又问:“妈妈是什么时候对你说的这句话,你还记得吗?”

    男孩想了想:“有一次我想让妈妈给我买奥特曼,妈妈说我吃饭总是挑食不听话,就没有给我买,然后我就哭了。”

    “然后妈妈就告诉你不该随便哭的对吗?”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邓离离换了个问题:“这几天都是谁在照顾你呢?”

    “幼儿园阿姨。”

    因为小小年纪便父母双亡,身边又没有直系亲属,幼儿园老师便接到家中照料了一段,但看他的穿着打扮,邓离离也猜得出来,老师现下也无暇他顾,只能管他温饱,并没有时间顾及太多。

    “那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想爸爸妈妈呢?想爸爸妈妈的时候会不会想哭?”

    夜晚,是人最容易产生情绪波动的时候。

    所以才出现晚上网抑云这样的流行语。

    成年人尚且如此,何况一个小小孩童。

    不出所料,她问完问题以后,男孩紧绷的神经终于面临崩塌。

    他眼睛红红的,却依旧攥着拳,不想让眼泪流下来。

    邓离离使出最后的杀手锏,她走过来,将男孩一把抱进了怀里。

    男孩的脸埋在她的脖颈处,她轻轻地,有节奏的拍了拍他的背:“宝贝,想哭就哭吧,妈妈不会怪你,她知道你很难过,难过的时候是可以哭的。”

    多数幼儿都有皮肤饥渴症,只是症状轻或者重的区别。

    他们需要被关注,被爱抚,被拥抱,这样,才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很显然,邓离离温暖的怀抱成为了安全感滋生的土壤。

    男孩在她的怀里挣扎一会儿以后,终于痛哭出声。

    “妈妈,妈妈……”他哭的声嘶力竭,稚嫩的童音在屋内不停回荡。

    哭声里满溢着委屈和害怕。

    邓离离的心宛如被一只大手握住,紧紧地揪起来的疼。

    “别怕,宝贝,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的。”

    -

    秦湛进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身穿红色志愿者制服的邓离离坐在凳子上,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幼童,那孩子满脸的泪痕,似乎哭累了已经睡过去,可她依旧没有放手,还是有节奏的一下又一下的拍着他的背,嘴里很小声的念着什么。

    邓离离刚来的那日他就已经知道了消息,可是他们救援队所在的位置又经历了一次大规模的房屋倒塌。

    消防官兵以及各地支援的救援人员一刻也不敢停,只能拼命和时间赛跑,只为多救出一条生命。

    终于,那边的工作结束,他才能赶到这边来,和她见上一面。

    见他进来,邓离离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很小声的说了一句“嘘”,怕他吵醒怀里的幼童。

    秦湛嗯一声,轻手轻脚的拿了个凳子坐在她旁边。

    “给我吧。”尽管这孩子很小一只,但是她显然抱了很久,秦湛心疼,示意她递给自己抱一会儿。

    “没事,不重。”

    秦湛想了想,又坐的离她近了些:“那你靠我身上休息会儿。”

    这个诊室是临时搭建的,比较简单,连椅子也没有,只有几个临时找来的红色塑料凳,她坐在上面,无处倚靠,只能挺着身子抱着怀里的孩子一动不动。

    秦湛并不知道她到底坐了多久,可看她明显僵硬的手臂,他也知道她此刻的疲累。

    邓离离没拒绝,微微侧了侧身,靠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胸膛很热,双臂环在她的身侧,宛如一个人肉制成的沙发,让她终于得以缓解身上的疲惫。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

    红彤彤的晚霞笼罩在屋内三个人的身上。

    他们互相倚靠,彼此听着对方的心跳。

    秦湛垂眸,替她将鬓角凌乱的碎发拢到耳后,亲了亲她的耳垂,轻声说:“小姑娘,我想跟你结婚了。”

    不是你嫁给我吧,也不是我们结婚吧,根本不像是求婚。

    而是一句陈述似的情感表达。

    “怎么想起说这个?”她也很平静。

    秦湛说:“昨天我送一个患了重病的男人去医院,医生说要尽快做手术,可是手术之前要签一个同意书,别人谁签都不行,直等到他妻子匆匆赶过来签了那份手术同意书,医院才开始给他动手术的。”

    “然后呢?”她微微歪了下头,想要看见他的表情。

    秦湛缓声:“我想着,如果有一天我经历那样的事情,医生也会让我的直系亲属来签字手术,我爸呢,他太老了,不知道我病危的时候他还在不在了。”

    “所以,你能不能做我的直系亲属?”

    作者有话要说:秦父:你是求婚还是咒我?

    观察许多学龄前儿童,别管跟谁感情好,多数哭的时候喊的都是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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