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槐极少说这样带情绪的话,林焉一时有些惊讶,却觉得他的确说的对,就像当年真佛获罪,那些凡人记得真佛又如何,何必上赶着抹了他们的记忆,倒像是天界心虚,欲盖弥彰似的,还不如直接降下天言,将仙君的罪行直言以告。

    故而他对临槐道:“此番回去,我会向天帝上书禀告此事,劝天帝废除这一条法令。”

    临槐闻言低低地叹了一声,倒是没有再言语。

    林焉亦沉默片刻,忽然上前几步,一撩衣摆,跪在那黑影身前。

    “殿下!”临槐忙要去拦,“您可是……”尊贵无比的天神,白玉京天帝独子,放眼三界,除了陛下,谁敢承受三殿下这一跪。

    林焉却摆摆手,对身前那黑影轻声道:“是我对不住您。”

    李大婶似是也愣住了,一时都忘了方才的执念。她颤颤巍巍地往前挪动了几步,行至林焉身前,微弱的白光从林焉的掌心氤氲而起,照亮了她混沌的双眸和灰白凌乱的长发。

    她拨开林焉面上覆盖着的帷帽黑纱,浑浊的眼里突然掉下一滴眼泪,“我记得你的声音,可惜我看不清你的样子了。”

    林焉握住她的手,平静而温和地开口:

    “李大姐姐,一千年前,守苏村为了守护长生树立下了汗马功劳,只是当年我骗了你们,真佛确有其人,只是他并未为救树而来,而是为了毁树,我亦并未修道人,而是与真佛一样,同为白玉京天神,我查出真佛罪孽深重,他已于千年前受魂飞魄散之刑,而我领命消除人间所有与真佛有关的记忆,只是个中关节除了差错,您的记忆没有被完全清除,才有此祸。”

    “你是说……你是说,他们的记忆都被你清除了,所以他们都忘了?”李大婶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因为难以置信而微微颤抖着。

    “是。”林焉依旧跪着,人间冬季湿润的泥地将寒凉渗透进他的膝盖骨,他却并未用法术来阻隔冷气。

    “你、你——”

    李大婶发颤的手指着林焉,跌坐在地,忽然痛哭失声。

    她哭了多久,林焉就跪了多久,直到天际泛起浅浅的鱼肚白,李大婶才终于用那破旧的衣衫,拭干脸上斑驳的泪痕。

    “我记起来了……”她的声音变得喑哑,“我已经死了一千年了。”

    “我记起来了,”她又说:“那天我男人说……他愿意相信我了,他还亲手下厨,给我做了几个好菜,然后……然后我就死了……”

    她说着说着,忽然笑了,坦然而平静,像是终于接受了那个事实:“是他下了毒害我,是他害死我的。”

    “谢谢你,仙官大人,”她看向林焉,混沌的双眸逐渐变得清晰,花白的长发重新变得青黑如瀑,脸上苍老的皱纹一条一条淡去,

    她释然地闭上眼,“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一切。”

    而后她站起身,向者太阳升起的方向奔跑而去,她在途中回头看林焉,一双大眼睛明亮夺目,笑容真挚,脱脱一个灵动朝气、自由自在的乡野美人。

    终于太阳升起,她最后的执念散去,化为天际一片光点。

    林焉注视着那片光,忽然想起落川君行刑前,他曾痛心疾首地质问过他的师叔,“你从在人间的时候便修行佛经……究竟为何会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来?”

    落川神色平静地反问他:“殿下,你可知道我为人间真佛时都听见了什么样的诉求?”

    “求我庇佑之人,多少是良心败坏做贼心虚恐遭天谴之辈?”

    “那么多诚心礼佛之人坏事做尽,我身为真佛,凭什么要我一尘不染?”

    林焉站起身来,目光追着那片光点而去,而后放下帷帽,重新遮住了双眼。

    “佛祖右手施无畏,拔除罪孽忧惧,左手施愿,应众生祈愿。”

    他的耳边回荡着落川最后的声音:“殿下,若是无忧无惧,无欲无求,又如何会需要佛?”

    林焉无法回答他。

    “临槐哥哥,”他对身旁站了一夜,身上结了一层薄霜的临槐道:“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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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并非佛学研究者,也没有宗教信仰,上述关于佛学内容仅为小说服务,绝对没有任何抹黑佛教文化的意思,如有冒犯我先滑跪。

    第75章 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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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镇子上的时候还早,除了有些格外勤劳的商贩,大街上还没有什么人,太阳渐渐升起,却没有太多的温度,林焉搓了搓手,临槐陪在他身边,温和道:“可惜来人间这一趟没逢上落雪,受了这样的寒,却没能见一眼雪色。”

    “人间风光有千万种,对比之下,白玉京倒是寡淡乏味了。”林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