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有一天,问寒居然给他留了一封信,说是自己蠢笨,不堪做他的弟子,以后也不会再缠着他,非要拜他为师了。

    读完信的一瞬间,碣石君愤怒到恨不得当即在蓬莱上设个结界,把问寒抓回来关一辈子,他从来没有生过这么大的气,从前的穿山甲也从来不会这么不懂事来气他。

    也不知道问寒是怎么回事,居然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说要离开他。

    这场怒气一直持续到问寒光着脊背出现在他面前,碣石君原本打算如他所愿好好揍他一顿,然而就在他心念变化的瞬间,他难以置信地感受到了自己身体微妙的变化。

    锁心结动了。

    他的锁心结,居然应在了问寒的身上。

    问寒以为自己离家出走又被抓回来,势必会招致一顿责骂,万万没想到,就在他负荆请罪的第二天,碣石君告诉他,他决定收他为开山大弟子。

    在蓬莱修炼的岁月里,问寒做过很多很多的梦,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讲给碣石君听,啊逐渐不再那么惧怕碣石君,两人甚至偶尔还能插科打诨几句。

    碣石君总是很喜欢听他说故事,望着他的眼神,也不再像是望着旁人。

    察觉到这一点后,问寒忽然觉得格外地幸福。

    他似乎很喜欢做碣石君身边的那个唯一,就连日后他去往了白玉京,也格外喜欢其他仙君对他带着惊讶的感叹:“碣石君竟然收弟子了,他不是说从来不收弟子的么?”

    那语气就仿佛碣石君带回来的不是一个弟子,而是一个妻子。

    爱情在幽微处悄然而生,细水长流的岁月里,碣石君就是问寒的心脏。

    人没有心脏,是活不下去的。

    可是有一天,他的神明崩塌了,他的心脏也碎了。

    碣石君东窗事发,失去灵力瘫软在地上,颓然而无力。

    问寒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绝望。

    他什么都来不及想了,他只想留住碣石君的性命,哪怕是让他死。

    他一直觉得,如果碣石君死了,他一定活不下去。

    可是碣石君做的错事太多,收到的惩罚太重,即使是被碧桑救出了荒岛,依然是苟延残喘,甚至连意识都没有恢复过。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睁开了眼睛,神智清明地望向了问寒。

    那时候的问寒突然有一种极其强烈的直觉,碣石君……就快要死了。

    这短暂的清醒,是为告别。

    他已经准备好了殉情的一切,打算等碣石君一死,他就马上跟他一起走,若是两人步伐一致,兴许还能在幽冥碰上,下辈子转了世投了胎,还要做师徒。

    可或许是碣石君早就料到了这一切,所以他告诉了问寒一切的真相,硬生生用仇恨,续住了问寒的性命。

    为了报仇,问寒投入了朽木老人麾下,祈求朽木教他更多的法术,他整日修炼,得了空或者听闻哪个族哪些人又受了不公的待遇,便和魔族的其他魔众一起隐姓埋名地行侠仗义。

    如此数年过去,他终于为碣石君报了仇,也终于到了打算殉情的那一日。

    然而他站在碣石君的衣冠冢前时,忽然发现,他似乎可以活下去了。

    没有碣石,他也可以活下去。

    问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切大概早就在碣石君的筹谋之内。

    土城主碣石君欺骗了南陈的女皇,害了无数百姓的性命,是罄竹难书的罪臣,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护住他的命。

    就连他死时,都在费尽心思地,想法子让他活下去。

    或许是因为经受过一次穿山甲的死亡,亦或许……是因为碣石君对他也一样有着难以割舍,却不敢宣之于口的感情。

    于是问寒收回自刎的长剑,端起酒,敬了敬眼前长满野草的坟墓。

    碣石君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能活着。

    所以他不能死。

    蓬莱的夕阳将问寒的影子拉的很长,浅浅地落在师徒二人曾经同住过的屋舍上,青石阶上的青苔刚被处理过,远远望去,还能看见一点未尽的炊烟。

    他得活下去,问寒想。

    只有活下去,这个世界上才有人一直记着碣石君。

    有了惦念,他才不算是真的化为了参商宇宙里,根本不值一提的一粒尘埃。

    第107章 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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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雕梁画栋的屋内,男人怀里抱着婴孩,浅浅地品了一口茶。

    一袭红色的身影突然闯进来,男人抬眸道:“都处理好了?”

    “按照您的吩咐,所有仙君的记忆都修改过了,”西斜看起来有些疲倦,眉眼却依旧锋利,他看了看天帝怀中的孩子,“陛下,您真的要把这个孩子留下来”

    就在不久之前,凤栖君将碧桑君与瑶镜仙的孩子抱到了四元君与天帝陛下面前,询问陛下对这个孩子的处置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