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简低头,小声说了声谢谢。

    “你太客气了,我先……”程迟意点头,素手一指,捏着包从她左手边进去洗手间。

    这是没认出我来,还是认出来了?

    镜中女人黑色眼线遇水融化,糊在眼下,拉出黑痕,口红一抹在唇侧,形容狼狈。

    应是没认出来,这副模样,走出去都能吓小孩子了。认出来才奇怪。

    叶简往手心倒点卸妆油,身体前倾,对着镜子将卸妆油涂满脸部,用指腹轻轻按|摩,等到彩妆混着污垢被溶解,程迟意也从洗手间出来了。

    叶简用手沾水,敷于脸部,卸妆油便和水一起乳化变白,黏在脸上。

    程迟意洗完手,站在一旁,没走,等叶简冲干净脸,她轻笑一声,递过去一张手帕,问。

    “一个人来的?你的小女朋友呢?”

    “我也不懂为什么要问你?你是不是拿着一堆假数据分析我,每次的结论和方案都是错的。”

    “我算来算去算成空,还不如直接做。”

    颓丧头像闪动两下,没回消息。

    时清嘉看一眼消息框里的上一条回复,在四个小时之前。

    叶简刚出门时,她找狗头军师文澜问了两句,文澜听她说完,只回了她两句话。

    “你是怎么爱上她的?她凭什么要爱你?”

    这两个问题,文澜问过她很多遍,时清嘉也问过自己很多遍。

    我是怎么爱上叶简的?这个答案多浅显,还需要思考吗?文澜为什么要问我这么愚蠢的问题?

    关上电脑,布满密密麻麻英文字母的屏幕熄灭,时清嘉踩着拖鞋在寂静房间里穿梭。

    天气预报说有雨,夜晚的天空无光,看不见厚厚的乌云是如何积压在一处,闷得人喘不过气的。

    夜风夹着水汽,从半开着的窗户吹进来,吹得花瓶里的芍药落红无数。

    时清嘉瞥一眼,慢吞吞移过去关窗,夜风吹在她脸上,把她卷曲的墨黑色长发吹得飞起,在脑后飘摇。

    她忽然有些恍惚,想起高中时代和叶简初遇的场景。

    为什么会喜欢叶简姐姐呢?其实自从叶简回a省读书后,就很久没见过了,在小清嘉的记忆里,她一直是那个秀气瘦弱,温温柔柔,敏感高尚得像兰花做的大女孩。

    依恋有,好奇有,喜欢也有,但要说爱慕,未免有些牵强。

    甚至还有些许陌生,时清嘉要去临安读高中时,婶婶想到侄女也在临安读书,便说找叶简照顾她,时清嘉难为情地拒绝了。

    她选择去临安读高中,一是为了远离时家,二是找律师接手绿夏的遗产,彻底脱离时家。自然不愿和时家有关的人有太多牵连。

    可到了临安,找到代理律师,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善于拿捏人心的绿夏算计一生,生前周游在爱慕她的各色男人中,死后还要利用男人的爱为她料理后事。

    可绿夏不曾想到,看似老实本分的男人,也有着肮脏不堪的一面,只凭已死去的人的份量,是圈不住的。

    十五六岁的时清嘉还没完全长开,眉眼很像绿夏,尤其是笑起来时,和宴会交际花绿夏如出一辙。

    那个电话里的老实律师,在看到她后,动了邪念。那时候的时清嘉天不怕地不怕,手机留好证据,拎起花瓶就往他头上砸,把人砸晕了,自己拍拍手跳窗跑走。

    结果跳下来的时候脚底打滑,不小心扭到脚了。

    年轻气盛的时清嘉一瘸一拐地走出别墅区,那地方不算荒凉,但小区很大,公交车站离得很远。她那时愣时没想起来打车,犟着头走,走啊走,出了一身汗,累得直喘气,便停下来歇一歇。

    天阴沉沉的,风又冷又凉,就像现在,她也没伞,自暴自弃坐下来,背靠着花坛边,扭伤的腿伸直,另一只蜷起来。

    路上车流不息,偶有打扮精致的人路过,没有一个人会为了她停下来。

    时清嘉一边等雨落下,一边想那个律师会不会死在别墅里,那她得坐牢,或者人醒过来,反过来威胁她……

    时清嘉后知后觉,认识到事情的严重,她掏出手机决定先报警,手才放进外套口袋,大雨就噼里啪啦落下来了,小姑娘立马变成落汤鸡。

    她坐起来想走,身体受凉,脚一抽筋直接摔在地上。

    狼狈,丧气,委屈,害怕,绝望……

    叶简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导师过生日,她和同学去曾童欣家吃饭。雨那么大,她举着一把蓝灰色折叠伞,走在人群最后,温柔娴静。

    只一瞥,时清嘉就确定那人是叶简,连她自己都觉得惊奇,她咧开嘴笑了,竟然感到莫大的安慰。

    那群人说笑着从花坛的另一侧走过,没人停下来,她们看到了,但是怕被碰瓷。

    只有叶简,柔声和同学们解释两句,一个人朝她走过来,蓝灰色的伞缓缓移动,多像飘荡的云朵,或是雨中的幽兰。

    叶简,姐姐,叶简姐姐是认出我来了吗?她还记得我?

    时清嘉愣愣地看着她,心脏狂跳,忘了起身。

    叶简秀眉轻蹙,黑瞳里泛上些心疼,蹲下来问她,“小姑娘,你受伤了吗?还能站起来吗?”

    话一出,时清嘉就知道,叶简没有认出她来,她只是惯性地,对一个陌生人散发善意。

    叶简才蹲下来,朝她伸出手,身后同学们立刻紧张地劝阻她。

    “小简,是不是碰瓷的呀,你小心些。”

    “快回来吧,小简,要不然借她一把伞算了。”

    “小简快归队,我拍视频了,能证明清白。”

    “小简,我们得走了,老师在群里发饭菜照片了。是在催我们呢。”

    人情冷漠的现代都市,热搜高挂的碰瓷事件,两相加合,使她们对陌生的倒地少女充满疑虑。

    叶简转身,和她们解释,让她们匀一把伞出来再走,然后蹲下来问她需要帮忙吗。

    时清嘉咧开嘴笑,白牙闪亮,脸颊粉红。这一天,她笑得比过去一个月都多,明明这么不顺利,可看到叶简,她只觉得幸福。

    叶简把她抱到怀里,扶着她坐到花坛边沿上,把手中的伞递给她,一点也不在乎衣服上沾了泥水点子。

    “离家出走的孩子吗?”叶简问,揉了揉她湿透的头发,“家住在哪里呀?我帮你打个车吧,受伤了吗?要和爸爸妈妈好好沟通,回家以后有需要要去医院看看。”

    时清嘉坐在花坛上,膝盖磕破皮,溢出红血丝的皮肤在雨水的冲刷下疼得不得了,可她全无所觉,一颗心都在叶简身上。

    很久没见了,她倒是没长高,神态比从前舒展多了,整个人看着很自如。穿着亚麻圆领衬衫,袖扣是小巧的圆形,包在蕾丝花边里,高腰九分mom牛仔裤,是水洗蓝的,像学校放的青春教育片《skam》中诺拉的穿搭。

    但她黑色长发柔顺地搭在肩上,柳叶眼微弯,暖百色肌肤莹莹如玉,看起来温柔娴雅,动人极了。

    时清嘉一转不转地盯着她,叶简说了些什么,她一句话也没听清,只记得那时候的心跳如擂鼓。

    一下一下,甚至盖过噼里啪啦的雨声。

    她一直不说话,叶简便揉了揉她的头,从同伴手里接过一把新的伞。

    “你要走了吗?叶简姐姐?你要走!”

    时清嘉单手脱下外套,往泥沙水混合的脸上抹两下,抬手拉住她,“姐姐,我是佩佩啊!”

    十五六岁的女孩子,鲜嫩得像花骨朵,即使沾了泥水,一张白嫩的,充满胶原蛋白的脸,也是青春的、鲜亮的、动人的漂亮。

    笑起来时,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妖且艳,已经显现出日后勾人心弦的风采,墨黑的长发扎成高马尾,已经粘连成束,淅淅沥沥地滴着水。

    狼狈,但美的生动,是熟悉的面孔。

    叶简像花儿般垂着头,端详她一会儿,也笑起来。

    “是佩佩呀。”

    她说,弯下腰抱了抱她。

    那轻轻一声佩佩,许是陷落的开始。

    ……

    “不和你神神叨叨了,要下雨了,我去给她送伞,接她回家。”

    时清嘉回文澜一句,穿上鞋,抓着伞出门了。

    文澜:“……”

    文澜:“想通了就想通了,单方面秀,没意思,有本事把姐姐带过来。”

    时清嘉笑一声,回道,“我觉得快了。老丹参不懂,嗤笑.jpg”

    文澜:“……”

    见文澜发了一串省略号,时清嘉便不再回复,把手机放到包里,驱车前往聚餐地点。

    叶简卸完妆再回去的时候,身边跟了一个撵不走的程迟意。

    程迟意说她是求着同事带她来的,就是之前想加叶简好友的那个人,柳冰,温兆兆口中先在群里提起叶简回来的研究生,也是这次聚餐的发起人之一。

    叶简听她一说,就知道她打的什么心思。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刚接受了程迟意的善意,叶简也不好太直白赶人,委婉表示带她去包厢不方便。

    程迟意却装作听不懂,落后她半步,挨着她走。

    “我以为你会来楼上的包厢,等了好一会儿,我在一个热闹的包厢角落,一个寂静角落,思念着一个人。

    仍见不着,才下来,没想着还没找到房间号,就遇见你了。”

    程迟意笑笑,狐狸眼微眯,真像画本里走出的,吸人精魂的狐狸精。

    狐狸精恬不知耻,“这是多么巧妙的缘分。以为算不到的,却自己来了。”

    叶简没回她,步子快了些。

    程迟意跟着她,继续找话题,“你说你现在在做心理咨询师,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你。我有一个患者,觉得很适合你,我听说了……”

    手放到门把上,叶简转身,截过程迟意的话,“我到了,你还不走?”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清嘉终于要莽了,呜呜呜呜,两章内一定要亲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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