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我?

    一双柳叶眼吓得圆睁,叶简脑内瞬间过了无数句委婉说词,甚至开始考虑把登芦府的房子留给时清嘉,再消失一段时间。

    然而处处如初的景致,让她意识到,逃避绝非解决问题的办法。

    逃避并不可耻,但确实无效。这是她前几日送给来访者的一句话,用以提醒他直面困难。

    说来简单,可当事情降临到自己身上,她的第一反应竟也是逃避。

    叶简叹口气,目光如轻纱般虚虚笼罩着时清嘉。

    时清嘉从没有这样害怕过,一颗心在秋水般的眼波中不断下沉,她有些难以忍受这样的寂静,勉强牵动唇角,扯出一个笑容。

    “水放好了,我去给你拿衣服。”

    时清嘉转身欲走,手却不经意被人牵住,轻轻往后带。

    她屏住呼吸,却不敢转身,生怕对上那湾永远只是温热的湖水。

    时清嘉听见叶简又轻叹一声,轻缓柔和,安抚中带些绵长的哀伤。

    心被阴暗的欲望和黑色的情绪充斥交织,饱满的情绪像湿透的衣摆,往下不住地滴着水。

    叶简温柔的慈悲,此刻只让她感到绝望。

    时清嘉张张嘴,那句“我知道了”仍旧不舍得先说出口,却听身后人喊她。

    她说:“时清嘉,给我些时间好吗?”

    梵音渺渺,如闻仙乐。

    “我会努力,我,”她顿住,似乎在组织语言,“你小时候我一直把你当亲妹妹看,后来我回a省,记得的也都是你小小的模样。后来再见,我花了好长时间才认识到你是一个大孩子了,一个大女孩。你却急着让我接受你是独立成熟的个体,有着青春期孩子都有的欲望。”

    “欲望的对象竟然还是我,”她又停顿了,声音有些艰涩,“我只当是我的错,带孩子没有分寸。于是,我又花了很多时间,意识到你是一个青春期的小大人,但我难以接受我们之间突然的身份转变,也不希望你被陪伴、依恋蒙住眼,做出后悔终生的事,所以萌生了逃避的念头。”

    浴室太小,水汽太足,竟把眼眶都打湿了。

    时清嘉眨眨眼,坚定地回复,“不后悔,我一直都分得清。”

    叶简轻笑,不可置否。

    “你看,每一次建立新的观念都是需要很长时间,经历不少挫折的。我正在努力意识到时清嘉是一个大人,成功的大人,还未成功……”

    脑海中悄然浮现漂亮的蝴蝶骨、泛着水光的精致胴|体。

    叶简颇有些羞赫地捏捏耳垂,慢慢说道,“现在,你又让我接受时清嘉是一个女人,成熟的女人,还要将她纳入择偶范围,难道不需要给我些时间吗?”

    有光穿透云层,照亮黑暗深谷,将她拯救。

    时清嘉欣喜若狂,快速转过身,上前半步,又忽地顿住,眼皮微微上抬,小心翼翼地问,“姐姐,你答应我了?”

    叶简点头,垫脚抬手,揉了揉她的发旋。

    “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很多话要说,一件一件来,一句一句说。现在,应该先洗个热水澡,吹干头发,你说是不是?”

    是我太着急了,既然开始考虑我,那最后一定是我。

    时清嘉咧开嘴,故意笑得纯真,做出一副人畜无害的单纯模样。

    “姐姐说得对,”她弯弯眼睛,轻快地跑出去,“我去准备东西,姐姐先洗!”

    总算是哄好了。

    叶简低眉垂眼,瞟一眼镜中狼狈温顺的人影,感到无言的疲惫和真实的虚无。

    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我哪有爱人的能力,不过一副空壳,再多的爱也填不满这躯壳。

    叶简以前从不觉得时清嘉粘人,多数时候,时清嘉都是别人家的孩子:独立自主,自律优秀。

    可不知怎地,刚被接受的时清嘉突然变得格外黏人起来。

    叶简洗澡时,她就蹲在外面听水声,时不时要喊叶简两声。叶简以为她有什么事,总是提高音量回问她,她却说没事,过一会儿又继续喊叶简的名字。

    担心时清嘉的情况,叶简简单冲洗一下就套着睡衣出来,前脚刚踏出浴室,迎面就碰上时清嘉递过来的毛巾。

    时清嘉的动作好像是想抱抱她,但不知为何没再上前,手臂伸展,毛巾覆上湿发,轻轻为叶简擦头发。

    她低着头,一双桃花眼里是叶简读不懂的深情,仿若深海,又似云雾,深深浅浅地向叶简涌来。

    叶简突然就有些难过,也感到愧疚,害怕不能回报以同样的深情。

    温柔待人容易,真诚处事也不难,但热忱地爱一个人,是需要天赋和运气的:快乐的童年,美好的家庭才能带来正向的反馈,才能培养出一个会爱人的人,可这些,她叶简都没有。

    “清嘉,”叶简温柔地朝她笑,掩去眼底的哀伤,“怎么这么贴心呀?”

    时清嘉点头,正气凌然,“我在追你呢!我喜欢姐姐,想为姐姐做很多很多的事!”

    “姐姐要拒绝我吗?”时清嘉突然警惕起来,“不可以出尔反尔,我还没有告诉叶简我有多爱她,她还没有接受我,姐姐不能反悔。”

    “啊?原来在时清嘉心里,叶简是这么不值得信任啊!”

    叶简装模作样地感慨,时清嘉却煞有其事地点头。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姐姐先喝姜茶,在桌上。等我洗完澡我们要好好说道,约法三章!才不让你故技重施!”

    叶简心中有愧,自然是百依百顺,“好好好。”

    时清嘉这才放心,朝浴室走去。

    在叶简看不见的地方,她眸光凝暗,眼神灼热,眼尾艳丽的绯红危险撩人,哪还有刚才单纯无害的模样?

    姐姐呀,既然已经决定落网,何不干脆些,同我坠入红尘。

    舌尖舔过上唇,时清嘉低低地笑起来,既满足又急切,像暗夜里窥伺的黑猫。

    时清嘉知道自己是个变态,还痴心妄想地肖想圣人,想要她,想睡她,想和她上床,想与她欢|爱至天明……

    但那又如何,圣人已经踏出俗世陈规的笼子,朝自己走来了,不是吗?

    只要能达成所愿,就算再变态些也无妨。

    时清嘉心思浮浮沉沉,波云诡谲,可细细看去,全是关于叶简的,这未尝不是一种极致的深情。

    只是,这真的是叶简想要的吗?

    层层谎言包裹着的无害假象,明明已经渗透叶简生活的方方面面。

    如果有一天,假象被打破,谎言被披露,那……

    “姐姐一定不会原谅我的!”

    贝齿轻咬红唇,时清嘉垂首低眉,神情阴郁不安,却不为此后悔。

    说到底,她就是这样的人。

    心中装了事,时清嘉没心思泡澡,思忖着对策,擦干身体,随意套上居家服就跑了出来。

    仿佛是神话故事里狡诈惑人的妖魔,一到阳光低下就换上人类面孔,做出一副天真无害的模样。

    时清嘉弯弯眼睛,朝叶简跑去,“姐姐,姐姐!”

    “清嘉,”叶简回身,指尖还落在倒计时挂画上,“洗好啦?我刚刚冲了姜茶,还烫着,快去喝了。”

    “好!”

    端起马克杯,时清嘉一口喝完姜茶,不觉辛辣难忍,反而病态得尝出了些甜味。

    “叶简!我喝完了!”

    时清嘉一脸骄傲地举着马克杯,杯口朝向叶简,好使她能看到自己的“壮举”。

    叶简不明所以。

    时清嘉毫无负担地撒娇,“我这么乖,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些奖励?”

    时清嘉这副模样,让叶简的思绪一下子穿越时空,仿佛回到七年前:还是高中生的时清嘉,只有在特别开心的时候,才会这样毫无包袱地朝她撒娇。也只有这时候,叶简才会觉得时清嘉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

    叶简眨眨眼,温柔地点头,仍有些迷茫。

    时清嘉有些扭捏,眼神却是炽热坦荡,“那可以亲我一下嘛!”

    “啊?”叶简清醒了。

    “吓你的!”时清嘉背过身去,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奖励时清嘉,叶简吹头发服务一份。”

    “你呀!”叶简笑笑,走过去拿起吹风机,“哪有这样吓人的?也没有这样追朋友的,真是……”

    叶简有些不好意思,后一句话声音猛然收小,最后几个字更是几不可闻。

    时清嘉打蛇随棍上,说:“那姐姐说要怎么追朋友?时清嘉喜欢叶简,想抱她,想亲她,想睡她,想和她做……”

    “唔。”

    时清嘉还想说浑话,却被羞红了脸的叶简捂住嘴,只能发出唔唔声。

    “别说了!”叶简拔高声音,耳尖红得像血玉,饱满欲滴。

    “哪有你这样不知羞的!我,我都没有答应你,我是你姐姐!怎么能大喇喇地和我说这些!”

    “唔唔——唔”

    姐姐的手好软!温温凉凉的!

    时清嘉第一反应竟然是光明正大地亲到了叶简的手,还不可抑制地说出来,好在她被捂住了嘴,说不清楚,不然叶简非得红着脸在数落她一顿。

    “好了好了,”看时清嘉难受地样子,叶简一心软就收回手,“别在说这些浑话逗我了。不说我是你姐姐,就算是普通朋友,也没有你这样的。”

    “叶简,你害羞了!”

    叶简死鸭子嘴硬,“没有。”

    时清嘉不依不饶,“我喜欢你,情难自禁,会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何况我们本就有感情基础,不和你说情话,我还和谁说呢?”

    “哼!叶简,你就是害羞了,这是不是说明你心里也有我?才不只是妹妹!说不定很早就开始了,是不是?”

    叶简负隅顽抗,“没有,我又不是变态,怎么会对自己的妹妹有那种念头?而且,你当时才多大?”

    “哼,”时清嘉别过脸,委屈地哼两声,“还说让我追你呢,动不动就拿姐姐的身份说事,出尔反尔的坏女人!”

    叶简哑然失笑,只觉得时清嘉这样既可爱又可气,真像个得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小狐狸。

    “我不是说了吗?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很多话要说,一件一件来,一句一句说。”

    叶简启动吹风机,在嗡嗡的风声中,缓声说道。

    “你要追我便追我,我不会拒绝。但有些事我们要解决,很多情况,关于我的,关于我们的,我也要告诉你,你要知晓。”

    “我们要彼此坦诚,也要真诚,还有很多很多的地方要学习,比如如何相处,如何爱人,如何坦然被爱……”

    叶简轻抓时清嘉发尾,柔顺的黑发在暖风中从指尖流过。

    “这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转变,能解决的,不是吗?不要着急,我们一点点说,一点点解决。”

    姐姐是认真的,她在认真考虑我们的未来。

    时清嘉心头巨震,秘密的种子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她抓住叶简的手,想要说些什么。

    “nowicallmydoctoreveryday,sinceimetyousomethinginme’schanged……”

    突然,叶简的电话铃声响了,嗓子里的秘密倏然下坠,沉入暗无天日之地。

    作者有话要说:我来啦,昨天写了两千,今天上午又吐了,被麻麻管着,没碰电脑,晚上才用手机偷偷写了一千五。没凑够四千,还有点晚,嘤嘤嘤。

    不过,小清嘉和姐姐终于取得了可喜可贺的进展!后面要发好几章好几章的糖,你们可别嫌甜,因为还有……的,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