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抚过她的胸口,仿佛沾染了一点人世间苟且的余温,他把那丝余温留在她身上,又叹息说,“假装爱我的时候,和真的爱我的时候,也是两个样子。”

    “我也想戳瞎长在心上看穿一切的眼睛。”米哈伊尔说:“让自己当个盲人。”

    他望着她,眼里藏着浮世的哀凉。

    “可是你爱不爱我。”他说:“我现在,总能看得太清。”

    “你那么爱骗人。”

    “我以前说服自己装装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东拼拼西凑凑,总能被你骗过去,捧着你给的承诺,让自己高兴一整天。”

    米哈伊尔说,“可到后来,你连骗都懒得骗了。”

    他说着话的时候,唇角还是带着笑意的,懒懒散散的,像是在叙述一段没有什么意义的过去。

    “真是无情呀。”他感慨着,“需要的时候就假装喜欢,不需要的时候,连句爱你,都要那样生硬。”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长长的睫毛半掩着湛蓝的眸子,“不过没关系。”

    “酒酒骗我又能怎样呢,她那么可爱,我又那么爱她。”

    他说:“既然骗过了,那总要继续骗下去吧,要是做不到……”

    小蜜蜂嗡嗡的过来,带来了雕刻着精致花纹的白玉杯,米哈伊尔修长的手指握住白玉杯,一时间竟然分辨不住是他手指更白,还是白玉更美。

    酒眼睛倏然睁圆,身体战栗挣扎起来,“你……”

    他笑吟吟的摁住她,温柔说:“我会帮你的。”

    他没有用力,却恰好是她无法挣扎的力度,苏酒睁圆眼睛望着那杯蜂蜜,从来未曾这样绝望过。

    她仿佛被粘在蜘蛛网上的猎物,无论怎么挣扎,那蛛网都会越缠越紧,最后要了她的命。

    这就是爱吗?

    少女似乎脱力了,她没有再挣扎,像被钉死在了十字架上。

    米哈伊尔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感觉有温热的液体落在他手上。

    一滴一滴,细小,却如同燃烧的岩浆,平平无奇的落在他掌心,滚烫至极的烧在他心上。

    他死死盯着她。

    少女低着头,黑发垂下来,遮掩着白玉一般的面庞,露出细小的耳朵和雪白脖颈。

    像是折颈的天鹅,萎靡的,颤抖着,如同下一秒就要死去。

    所以她在哭。

    细弱的,呜咽着,压抑的,哭。

    他欺负她了。

    他把她欺负哭了。

    杯子摔在地上的声音,很清脆,昂贵的白玉粉身碎骨,迸溅了一地的蜂蜜水。

    苏酒感觉到她下巴被人抬起来,白玉般的手指擦过她的眼泪,下一刻,天旋地转。

    穿着蓝白病号服的黑发美人坐在了男人有力的臂膀上,金瞳含着水光,眼尾泛红。

    她的眼泪被一点点的吻去,带着伤痕的赤裸的足微微弓起,蹭过神明雪白的裤腿,沾上不洁的痕迹。

    她变回来了。

    而男人如同纠缠的无数夜晚那般,一点一点,握住她纤细的腰,耐心的吻去她所有眼泪。

    他们陷在光明与阴影交错的世界里,苏酒听见了男人在她耳边低哑的声音。

    “别哭。”

    他仿佛又知了爱欲,银色的长发隐约泛起浅薄的黑色。

    回答他的是少女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她挣开他,跌跌撞撞的逃走了。

    而米哈伊尔站在原地,后知后觉的摸着脸颊。

    蜜蜂嗡嗡的在他身边转圈,下一刻,湮灭成灰,簌簌的落在了地上。

    ……

    浮空城很大,但也是有边界的。

    苏酒跑到了边缘,看到了雕琢着精美纹饰的边缘台子,上面装饰着垂坠的美丽吊兰,她往下看,只看到蒙蒙的彩云。

    夜色将近,黄昏将云彩染得金红灿烂,又因坠落的太阳,而显出一层浅薄的灰。

    要怎么下去呢?

    苏酒想到了她的缚神锁,但随即又想到了使用神力时那心有余悸的痛苦。

    她想要靠近台子,往下看,然而在她探出去半个身体的时候,却感觉到了一种棉花一样的软绵绵的感觉,不轻不重的把她弹了回来。

    她跌在地上,半晌反应过来了,是……结界。

    她倏然想起了浮空城的传说。

    浮空城是上一代爱神……囚禁爱人的地方。

    ——一直追踪着她的机械蜜蜂。

    ——紧闭了多年的浮空城忽然需要机器人去清扫。

    ——出现在小楼前,悠闲等着她的米哈伊尔。

    ……

    苏酒忽然浑身发冷。

    原来她一直都是笼中蝴蝶,只是从一个笼子,飞到了另一个笼子里。

    云彩的灰色愈来愈浓重,像是被打翻的墨汁,一层层浅薄的晕染,到最后达成黑夜的浓稠。

    而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也在她身后响起,如同漫不经心的旋律,在捕捉逃走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