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却听得皇帝在上座幽然开口,“你说有缘由,那便说来听听。若是说得不好,可就是欺君。”

    第九一章 反击(1)

    皇帝说这句话的神情虽然好似带着些许笑意,但语气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威压,那是帝王与生俱来的威慑力,尽管说出的话漫不经心,却言出必行。

    在场的那些世家女子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尽管最初确实是抱着让苏翎出丑的心思在玩笑议论,然而眼下感受到了这凝重的气氛,纷纷都吓白了脸。

    若真的成了欺君,那岂不是要有牢狱之灾?

    在远处看着这一切的江淮暗自凝眉。

    她虽然被特赦不必参加花朝宴,但今日也是抱着凑个热闹的心思前来了,谁知竟碰上这样的事。

    皇帝确实给了她机会,但这机会的背后代价就是死路。

    如今……只希望她不是在信口胡说吧。

    与旁人的紧张不同,苏翎粲然一笑,神色坦荡,道,“臣女不敢。”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正色了几分,原本的笑意尽数收敛,她认真地抬眸说道,“臣女父亲前些日子为家中来了信,信中偶有提及边塞生活,为了平定战乱,数不胜数的英雄儿郎战死疆场身殒黄沙,他们生活条件艰苦恶劣,甚至连尸首都不能运回京都,只能草草埋没在北疆黄土之下。那时臣女便想着南昭儿郎的现世安稳与岁月静好,都是边疆英魂用厮杀和鲜血换来的,很是动容。臣女一介女流,不能投身沙场之上为国捐躯,却也觉得从前那般奢靡度日太过羞愧,实属不该。”

    “父亲在信中赞陛下开明贤德,体恤边疆儿郎,常常慰问,并且教导臣女作为苏家后人,也就谨记陛下教诲恪守本分,既然身在京都享受着这太平盛世就该心怀感恩,忆苦思甜。故而臣女才在今日自作主张,还望陛下不要怪罪。”

    苏翎站在场中,浅青色的衣裙被风徐徐吹起,风口的落花打着旋儿落下,落在她的鬓发之上。

    少女眸色清明,声线沉稳,每一句话掷地有声。

    温和的姿态后,是挺直的脊背与坚定。

    全场皆为之静默。

    原本那些垂眸敛目的世家女子纷纷抬起头望着她,神色之间尽是怔愣,眼前似乎都能看见那血肉筑成的城墙,不免动容。

    阁上众人亦在惊愕。

    顾昭唇边扬起微末弧度,轻捻指尖,看了一眼皇帝的神色。

    皇帝神色不改,眼眸却在轻轻闪动。

    作为一个帝王,他的情绪自然不会被一个小丫头牵引。

    但他却明白她所说的字字句句,都是玄机。

    苏翎这一番话不仅道出了天下大义,同时也是不动声色不露锋芒的反击。

    她言语虽然都在边疆英魂身上,可场中众人皆知晓这一支为朝野卖命的队伍是由苏大将军带领。

    若是因为这点儿衣着上的小事就降罪于她,定然会寒了边疆战士们的心。

    更何况,她口口声声说的,都是谨遵陛下的教诲。

    这样的理由,让人无法反驳她的自作主张。

    真是个聪明至极的女子。

    良久的沉默之后,皇帝摇了摇头轻笑,一双深邃的眼眸泛起涟漪。

    “不愧是苏将军的女儿,小小年纪便有这样的见解,朕很欣慰,”皇帝忽而顿了一顿,唇边是寡淡的笑意,“只是……”

    第九十二章 反击(2)

    皇帝的这片刻的沉默,让所有人原本放下的心再度提了起来。

    顾昭轻转茶盏,视线停留在女子雪白脖颈上露出的半寸羊脂玉链上。

    羊脂玉质润,应属上上之品。

    他深沉如夜的眼眸微垂,似乎闪过一丝冷白淡薄的光。

    “只是——虽然你父亲报国心切,可苏家如今是朝中的股肱之臣,也应当顾全自己才是。你父亲这么多年打下的胜仗已经是可以传世的功勋,天下之臣,无出其二,朕甚爱重。你若同他回信,还是要告诉他仔细照拂身子,不要过分劳累。”

    皇帝语气温和,说的话又亲切,众人悬着的心终于安了下来,然而皇室众人却面色微变。

    天下之臣,无出其二一言,实在是过于沉重的夸赞。

    皇帝此言看似关心,实则却是在提点苏家大房不要走到功高盖主的那一日,意在警告。

    苏翎眸光微冷,似挂了雪霜的玉。

    在原书之中,皇帝便对苏家大房早有提防和忌惮,对苏云庭这一身军功是又爱又恨,出征边塞一骑绝尘的时候便是滔天的赏赐,边境安定风平浪静的时候便是无边无尽的猜疑。

    苏云庭在归朝之后已经是如履薄冰处处小心谨慎,丝毫没有半点儿行差踏错的地方,可即便如此,也免不了一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场。

    在皇帝想要杀他的时候,他过往的辛劳和苦功只如同江上的清风,吹过了,留下了个涟漪,也就被层层后浪遮盖住了,再无翻身之日。

    可怜一介忠臣,为国为民一生,却是个这样的下场。

    不过这个皇帝,当初既然能灭了整个昭国皇族,杀一个忠臣,又算得了什么呢?

    苏翎垂眸敛目,唇边泛起一丝讥诮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