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只是一瞬而已。

    下一瞬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就骤然握紧,带着刻意的冷漠意味,将他身上仅有的那点儿鲜活毫不留情地大力镇压下去,仿佛刚刚那动作只是一场错觉。

    他眸中重归清明墨色,微微侧头看向身周站着的侍女,示意她上前去为苏翎整理鬓发。

    苏翎只是觉着困倦,是谁来摆弄她都无所谓,倒比平时更要乖巧几分。

    她微微仰头,看向男子背影,忽而开口问道,“太子殿下唤我到底何事?”

    顾昭侧过头来,夕阳为他周身镀上暖意,映得他的侧颜倒比往日更柔和些,那张脸上薄唇似乎轻轻勾起几分,带了些许不易察觉的讽刺意味道,“打牌。”

    苏翎怔了一瞬,看见他面上没有玩笑色这才讶然地又重复了一遍,“打牌???”

    作为一个现代人,一听打牌二字,她脑中闪过的便是斗地主。

    洗脑的旋律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之中游荡,她唇角一时有几分僵硬。

    她知道太子平日里重享乐,可是作为一国储君,打牌未免也太不符合身份了。

    不过这个太子对于这本书来说似乎也是一个和原主一样的炮灰,丢了这储君之位几乎是必然。

    这般想来,能有这样的兴趣爱好,似乎也不奇怪。

    苏翎勉为其难地替太子着想着,努力按捺住了头顶的三个问号。

    一旁那侍卫是太子手下的人,瞧见苏翎这般僵硬的神色以为是苏翎不懂什么是打牌,立马笑着解释道,“苏小姐身处闺阁有所不知,这打牌听上去虽简单,实则却需要复杂的算法,太子殿下在牌技上十分有造诣,这么多年还没有人赢过殿下呢。”

    苏翎听过之后微微眯眸,明白了些许。

    这里是古代,牌九这样的东西或许才建造出来不久,搁在皇宫之中都不是寻常玩意儿,许是只有身份尊贵的人才能经手作为消遣。

    而她作为一个臣子的女儿,平日里更连见到这东西的机会都没有,太子邀她一起来打牌,原来竟是看重,是赏赐。

    可是……没有人赢过太子?

    苏翎挑了挑眉,看了一眼顾昭的背影。

    似是察觉到女子的目光,顾昭轻咳了几声,语速不疾不徐道,“顾某惭愧,牌技欠佳,从未赢过殿下。”

    苏翎听他咳嗽还是深重,不由得皱眉道,“顾大人,我给你的方子,你不会试都没试过吧?”

    前方的人没有回应,苏翎不知为何心中有些憋气,两步就追上了他,高声道,“喂?你到底为什么不相信我啊?我是真心实意要帮你的啊。”

    男子轻飘飘侧过眸子瞧了她一眼,眸中神色寡淡,看她的眼神仿佛在问……

    凭什么要相信你。

    苏翎被他这上下打量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一反思却发觉自己第一次见人家就喊了人家的大名,第二次就借人家的名义为非作歹,第三次就在花朝宴上一起拉他下水。

    他为什么要相信她……

    苏翎舔了舔嘴唇,有点尴尬。

    对啊,他为什么要相信她?

    第一百三十九章 博弈(2)

    总不能和他说,自己其实是个医生,生来救死扶伤,医术崇高又医德感人吧?

    顾昭这厮估计会觉着自己精神不大稳定,为保无虞一剑抹了自己的脖子。

    苏翎还想替自己辩白几句,可是她已经随顾昭走进了那别院。

    这是太子殿下在京中修建的一处别院,别院内养了花草鱼鸟,假山傍湖环水,四周围柳微垂,倒是个冬暖夏凉的好地方,十分适合消遣。

    听身周这侍卫的意思,太子殿下应该是常常到这里来和众人打牌的,不过到这里来的女子,苏翎似乎还是头一个。

    那侍卫原本怕她紧张腼腆,想要宽慰她几句,谁知这苏家小姐果真如花朝宴上盛名一般,是个胆子十分壮的,不但不害羞,还十分地……不见外。

    东瞧瞧西看看,如同在逛自己家后院一般。

    也真是个人物啊。

    他们一行人走向太子殿下所在的八角凉亭,那凉亭坐在院落中央,内里宽大敞亮,琉璃瓦作高顶,朱栏雕漆八角各嵌着一只璀璨的明珠,四边垂坠下笼纱珠帘,在清风的吹拂下微微摇晃。

    苏翎抬步就要走进去,却忽然听得耳侧传来男子声音。

    “苏小姐,这一次也能赢吗?”他面上神色温和,似是不经意地一问。

    苏翎抬眼看了看他。

    他身材修长,苏翎同他离得近时,抬起头来也只能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下颌似乎一直都是绷紧着的,好似无时无刻不在隐藏自己的情绪。

    就如同人总是想探索未知的领域,苏翎也想知道他那双墨眸之下到底承装着怎样的真实。

    他把她看作变数,殊不知他在她的世界中也承担着同样的角色。

    他是她来到这书中的时代以来,唯一一个看不懂的人。

    “顾大人知道吗,我在花朝宴上所提出的算法,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名字,叫做二元一次方程组,甲和乙加减消元,会得出各自的解。方程之所以叫做方程组,是因为要结合成组,彼此依靠,才能得出答案。”苏翎若有所思地看着顾昭,笑了一笑,继续道,“这世间道理大多如此。顾大人也不必总是试探我,或许可以试试相信我,说不定反而会得到正确答案。”

    她一张白嫩的小脸轻抬,一双杏眸明亮坦诚,沾了几分醉意的眼角眉梢比往日更加明媚,鼻尖泛着些许浅红,让她顽劣神色之中带了几分娇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