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松临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絮絮叨叨的声音,大脑霎时一片空白,身子瘫软无力。

    徐尘屿见到季松临挂断电话时转过来的脸,顿感不妙,他放下手头的东西。

    “出什么事了?”

    “我外婆晕倒了在仁安医院”

    季松临丢下一句话,骤然起身,连再会也忘记讲,慌乱地打开房门就往外冲。徐尘屿立即追出来,临出门前,带上了那件浅灰色大衣。

    医院墙壁白得刺眼,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一位身穿藏蓝色中山装的老年人站在病房前来回踱步,他背着双手,眉头紧蹙,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张爷爷,”季松临跑过去,侧脸挂着冷汗,滑过他刚毅的轮廓:“我外婆怎么样了,她在哪?”

    老人抬首,只见季松临神色焦虑,他身后跟着一个同龄青年,徐尘屿微微欠身,向老人致意,算是打招呼。

    “你可算来了,”张爷爷指着格挡玻璃,里面躺着一个昏迷的老人:“在急救室呢,医生护士都在我今晚刚吃了晚饭,准备出门遛弯,正好碰见你外婆晕倒了,就赶忙送她来医院,”他见季松临满脸急色,宽慰道:“你也别太担心,一切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我出门时她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晕倒呢?”

    心慌意乱的,季松临的嗓音较之平时提高了三倍,回荡在长而直的走廊里,撞出一声声嘈杂。

    张爷爷扯了扯嘴角,望向挂着蓝色窗帘的玻璃窗,自嘲般讲:“人老了,身体机能衰退,上一秒活泼乱跳的,谁知道下一秒会怎么样。”

    老人名唤张怀宗,与他们同住一条巷子,是邻居也是他外婆的老友,他独居一栋四合院,膝下有儿有女,只是儿女在外务工,逢年过节才会回家,一个人的日子,难免有些冷清。

    季松临的外婆早已退休,她闲暇时就喜欢琢磨俩菜,每次研究新菜色,都会多做一份,让孙子送去给对面的独居老人,一来二去,就熟络起来,近两三年,外婆身子愈发不好,季松临外出时,就让张怀宗帮忙照看。

    晚霞刚落满天空,张怀宗按照惯例出门散步,远远就见对面四合院没关大门,透过缝隙,他见到季松临的外婆昏倒在地,连忙拨打120,医护人员及时赶到,将老人送进了医院。

    年轻人无法深切体会“老”带来的悲戚,头发花白,记忆减退,曾经焚身蚀骨的激情不再,身躯日渐沉重,对于上年纪的人来讲,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说得残忍一点,生命的尽头是毁灭。

    护士打开病房门,露出半张脸,她神色严肃:“你们嚷嚷什么,”又指着头顶的红字:“病房重地,请勿喧哗!”

    还没来得及询问外婆情况,护士就将白色的门掩上,无情地将季松临的关心和担忧隔绝在门外。

    徐尘屿跟在季松临旁边,拍了拍他后背:“不会有事的,你别慌。”

    天色深沉,看着张怀宗脚上的凉拖鞋,季松临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他感激又惭愧的说:“不好意思,爷爷,今天真是多亏有你。太晚了,我先送您回家吧。”

    一道闪电划过高空,空气中浮动着风雨欲来的味道,张怀宗摆摆手,让他别客气:“既然你来了,我就不待了,家里窗户还没关呢。”

    季松临最后看一眼病房,外婆还没苏醒,他仍然很担忧,像一团吹不散的雾气,将心口堵得严严实实。

    “你放心去,我在这守着。”徐尘屿直接将浅灰大衣给季松临披上,末了,再加一句:“要下雨了,小心着凉。”

    季松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东西,但来不及回味,张怀宗愁着大雨将至,催促两句,季松临只得大步流星向电梯口走去。

    行至一半,季松临蓦然回首,正巧,撞上徐尘屿递过来的目光。

    仿佛知道对面的人在想什么,徐尘屿拍一把自己胸膛,微笑着做出口型:“别担心,有我!”

    思绪万千被那句“有我”稳住了,看着徐尘屿的眼睛,季松临就知道,这个人是可靠的。

    季松临勉强笑了笑,眼角眉梢还有担忧,但他迈开步子,真的走了。

    再次返回医院时已经是凌晨两点,白晃晃的月亮挂在天边,窗户外淅淅沥沥下起细雨,透过玻璃窗往外看,灯火通亮,雨珠折射出一种奇异光芒。

    走廊长椅上,坐着一个安静青年,他盯着病房方向,就这样呆坐着。

    一场秋雨一场寒,夜风灌进来,冷得徐尘屿打了一个激灵,他身上还穿着薄薄的白t恤,挡不住凉意,他抱起双臂搓了搓,样子有点滑稽,鹌鹑似的。

    在抬首时,望见季松临站在另一头,怀里抱着一件牛仔外套。

    四目眺望,两人中间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

    季松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在他印象里,只有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等待他,这么多的万家灯火,只有外婆那一盏,为他点亮。

    此时,他遥望着徐尘屿,胸腔中生出一种很神奇的感觉,叫做满足感,他在担忧之余竟生出了一丝丝的温暖。

    季松临走到徐尘屿身旁,坐下时顺便给他披上牛仔外套:“还没醒么?”

    徐尘屿遮住口鼻,打了个哈欠:“醒了,还在输液。医生说是高血压突发晕倒的,婆婆需要静养,让我们等一个小时再进病房。”

    来的一路上,季松临预想过最坏的结果是脑梗,听到高血压三个字,他高悬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了些。

    季松临没说谢谢,而是问他:“吹了那么久的冷风,等会回家记得吃点药,别感冒。”

    徐尘屿拿出一张纸巾,像第二次见面时那样说:“你就别操心我了,脑门上全是冷汗,擦一擦。”

    季松临接过来,双肘搁在膝盖上,他身上的衬衫还没干,跟汗水混杂在一起,背脊一片粘稠。

    徐尘屿盯住了他手臂上的伤疤,纠结片刻,问道:“你手臂上的伤怎么回事?看起来有点严重?”

    “小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季松临转了下手臂,他笑笑:“男人嘛,留点疤不碍事。”虞兮正里。

    细雨滴滴答答,敲打窗棂,季松临不喜欢雨天和湿冷,他七岁时突经一场暴雨,至今未停。阴冷会让他感到焦躁不安,在雨声中,季松临目光落在那道狰狞的伤痕上,他微微眯起眼睛,掉进往事的漩涡。

    母亲去世后,季松临跟外婆住在一间小四合院,那是祖上传下来的老房子。

    四合院坐落在一条老街,挥之不去的潮湿浮动在空气中,街上有花圈店,有老式剃头店,也有卖烧烤的小摊店,这些年代久远的建筑物覆盖着一层暗淡光泽,是季松临所有的童年回忆。

    季松临自带一种特殊的早慧,他知道外婆赚钱不容易,平时省吃俭用,每天放学后,他还会沿着街边走,夕阳将他瘦小的影子拉得斜长。

    不是散步也不是玩乐,而是为了捡空瓶子,他弯腰捡起塑料瓶,小心地装进一个透明袋里,他到现在都记得,三个空瓶子可以赚一角钱。

    他遇见过不少嘲笑,住同一条街的小混混,三五成群,他们时常跟在季松临身后,起哄似的,喊他拖油瓶,或者是小哑巴。

    季松临起初并不搭理,外界与他无关,他时常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