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凌曜列了其他猜测,大学充足的“个人时间”让左煜变心了?

    不太可能。被爸妈发现了逼他分手?

    结合时间来看,很有可能。接着,情绪就变成了又怨又心疼,尤其后来发现简语甚至还不知道两人已没了联系,凌曜更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他抱着这样的想法走了这么久,当事人回来了,没有明说,但一举一动都在告诉他:分手只是因为你。凌曜受不了。

    明明一直都是为了他好啊。

    当晚在梦中左煜悄然而至,但凌曜却被接下来发生的事吓出了汗,他攥着被子,喉咙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声音,像被塞了石头进去,听起来挣扎痛苦。

    梦里,他跟左煜聊着天,但出自他手的内容让人胆战心惊:你能不能成熟点?别老异想天开?跟着他们混什么啊,你四级过了吗?

    大一新生在准备充分的前提下考两次四级你不嫌臊得慌啊?

    说什么你都信,跟你非亲非故的怎么就非得把你当亲弟弟啊?

    回应他的是左煜的沉默。起初左煜还会用表情包转移话题,后来在自己的连环攻击下,他沉默了,只在自己问:我跟你说的你听到没?时才慢吞吞回了一个嗯。

    凌曜猛的睁开眼,眼球颤抖地盯着顶上的天花板,床榻和棉被像沼泽一样挤压着他,他感到呼吸困难,摊平自己,半晌,凌曜痛苦地掀过被子蒙上了脑袋。

    他知道这是梦,在他跟左煜的第一句友好对话时他就意识到了。

    但他以为这是个好梦,是大脑想要弥补这一天情绪中的亏损,所以他心甘情愿地沉溺。

    接着,便是那些词句,他仍在梦中,但有脑中依然有个声音求他删掉不要发出去。

    这些话曾经都出自他之口,凌曜在傍晚的独处时间中已经完完全全想起来了,一同回忆起来的还有当时左煜的反应。

    他记得这人一开始还是笑着的,笑容挂不住了还要挤出一副笑脸逗他转移话题。如果那时候顺坡下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当时的咄咄逼人现在连自己都害怕起来。

    既然知道话语是把刀,怎么能毫无负担的一次一次捅向左煜呢?

    凌曜被闷得难受,他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变成了一个玻璃樽,身上结着薄而硬的玻璃壳,又易碎,被子里湿漉漉的气挂在他身上,热气混着身体泌出的汗味争先恐后地往他肺里钻。

    凌曜很少体会这样无所适从的感觉,他知道自己错了,但心是好的呀,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能有什么办法?

    是这样吗?凌曜问自己,真的没有办法吗?

    连自己都没法平和地接受这些话语,更何况左煜?想躲也是正常的。

    可他不想断掉,如果跟左煜说会改,是不是还有机会?毕竟他也说了舍不得来着。

    他从被子里钻出来,脸上油亮亮的,覆了一层春|光,一改先前慌乱紧张的神态。

    他辗转反侧,想给左煜发些什么,又因为梦的警示悻悻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还是明天上班了当面说吧。

    第二天他拖着僵硬的身躯打车去了六中老校区,在出租车柔软的坐垫上坐立难安时,凌曜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

    尽管老了这一自我调侃在同龄人口中是口头禅,但凌曜从没这样想过,他肯干事,行政授课两手抓,担的还是主课老师,会议巡楼都压不垮他,但不过是重温了一次以前的动作而已,居然让他狼狈成这副模样。

    他在六中西门的灌汤包那买了两屉包子,滚烫的包子拎在手里,坐上车也不敢放下,怕油渗出来脏了人家的车,只能让它随着车身的动态晃动。

    回学校后,他先去了体育办公室,等两位老师有说有笑去器材室时,他溜进去把早餐放到左煜桌上,接着头也不回地逃离现场。

    预想中,这汤包是缓和两人关系的前锋,等左煜安然把它吃进肚里,吃人嘴短,他就有理由提自己的事了,结果一早上都没等来左煜的感谢。

    难道不知道是我送的?凌曜嘀咕着撕条子。坐他对面的王宴问,“什么?”

    凌曜:“嗯?没事,我跟自己说话呢。”

    王宴笑笑,“没事多跟我说说话嘛,这办公室就我们俩,又不比其他教师办公室。”

    凌曜尴尬一笑,将尺子放好。他面前堆了十几张宽度一样的纸条,按照破损程度排了个序,把垃圾桶拉到腿间,开始一截一截的扯碎。

    应该知道吧?还有谁会大清早去买他以前喜欢吃的早饭?

    对充满了倾向性的付出装聋作哑也太刻意了。他郁闷的拿着小蜜蜂和教材进了教室。

    老师情绪直观的反射到了学生身上,因为他的闷闷不乐,学生也拘束起来,在他抽同学上讲台写题时,他看到了那孩子像受惊的动物一样,佝偻着肩背走上讲台,一步步走得像是上刑场一样痛苦,写字时举起的手都在抖。

    凌曜叹了口气,说:“你下来吧。”那孩子松了口气,把笔一放一溜烟跑了下来。

    凌曜走上去,清清嗓子,调整麦的位子,拿起笔,“这个作业很难吗?没有做?你紧张什么,把自己的答案写上去就好了。”

    视线中是半数低垂的黑色脑袋,他皱着眉敲敲桌子,“抬头,看黑板,我带着你们做,先读题……”

    升旗仪式时他才知道左煜今天没来上班,凭空出现的包子像灵异事件一样,办公室的另外两位老师迫切地寻找主人。凌曜听着他们的讨论抿着嘴走开,事不关己般检查纪律。

    怎么请假了?去申请贷款赔违约金了?

    凌曜苦兮兮的垮着一张脸,又不是洪水猛兽,至于吗?

    “王老师……”凌曜小跑过去,这事不问清楚他难受。他把王宴带到一边,问,“左煜……老师什么情况啊?生病了吗,怎么请假了?”

    王宴有些惊讶,“他说是私事,你们不是老同学吗?直接问他吧。”

    凌曜语塞,好半天才憋出话来,“也这么久没见了,直接去问人家不太好。”

    “没事,关心同事嘛。”

    关心同事。

    凌曜心中一声清脆的铃声响起,这不就是现成的缓和剂?

    于是在解散后他还留在足球场上,顶上是明艳的日光,草坪都被晒得发亮,他抬手做一把小遮阳伞遮住手机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