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锦禾看他一眼,立马与“郭瑞”对上号,侧身问了声好。

    “吃早饭了吗?”郭瑞一手拿着牛皮纸袋,另一手夹着公文包进来,“一起吃点吧,我来的早,路上也没吃。”

    他进来后,环视一圈屋内,脸色不明地停顿几秒,皱眉道,“小白,你老实告诉我,你跟倪总有什么关系?”

    饿着肚子找碗碟的白锦禾闻声一愣,转过头问,“我跟倪山岚?”

    “我是你的经纪人,所以需要了解清楚,以防之后有什么突发状况。”郭瑞委婉地说,“朱卫这件事刚闹出来,公司上层就很重视,我听说还是倪总亲自出马把这事搞定。而且……”

    他用眼神努了努这栋房子,“你之前的财产状况我也知道,全部存款都买不了这栋房子的洗手间。”

    身无分文的小将军被戳得心口疼,真假参半道,“我跟倪山岚是朋友,不然他能这么帮我吗?瑞哥,你别看倪总表面上不近人情,其实这种对工作极其认真负责的人,对兄弟也非常仗义。”

    郭瑞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而倪总的确对工作极为严谨,便信了他的鬼话,“你们没事就好,这次你算是塞翁失马,虽然之前被朱卫的粉丝黑了一把,但你也涨了不少粉,还多了几个广告邀约。”

    他把早餐放下,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分文件递给他。

    白锦禾硬着头皮读了一整晚的历史书,现在见到纸质材料就眼前发晕,忙道,“瑞哥,你跟我说说就行。”

    “那好。”郭瑞饶有深意地看他一眼,迟疑一番,将下面的文件拿上来,“两份都是广告邀约,这一份是内丨裤广告,只需要拍几个镜头,拍摄时间段,但薪酬都非常高。”

    一贫如洗的小将军一听“薪酬”二字,眼神放光地抬起头,全靠两分理智问出下一个问题,“什么样的拍摄内容?”

    郭瑞看他一副见财眼开的模样,心下一沉,觉得这人仍脾气不改,略有失望道,“你只需要穿内丨裤拍几张照片,就算没有腹肌也没关系,会有后期给你合成。”

    不等他说完,白锦禾坦然失色地摆手,“不行不行,绝对不能拍。”

    堂堂小将军竟然衣衫不整?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郭瑞隐隐松了一口气,把下面的文件拿上来,道,“这份是中视的公益广告,虽然薪酬没有上一份多,但也算可观。而且拍摄完成之后,会在中视播放。缺点就是……”

    “是什么?”

    “虽然中视的影响力很大,但现在看中视的年轻人不多,尤其这还是一份公益广告。如果你已经积攒一定名气,上中视对你的益处会更大,甚至能帮你上一个台阶。只是你现在刚出道不久,即便宣发做到位,也容易埋在人海里。”

    郭瑞继续道:“我把选择权交到你的手里,希望你能考虑清楚。我虽然是你的经纪人,但也要尊重你的选择。”

    不然倪总应该也不会放过我。

    刚才白锦禾果断拒绝第一条广告,给他点燃一份希望,郭瑞期盼地等他点头时,没想到对方问道:“这是一份什么广告?”

    “宣传国粹,京剧。”

    白锦禾纳闷地问:“京剧是什么?”

    心下悲怆,暗恨自己太天真的郭瑞,不抱任何希望地拿出手机,“我给你找一个京剧片段,你听一下,再考虑接不接。”

    按下播放键,一曲吟哦婉转结束后,“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的清亮之感仍残余在空中。

    白小将军一听,乐道,“这跟昆戈腔倒是有点相似。”

    他毫不客气地说,“昆戈腔是我的老本行,当然要接。”

    郭瑞似乎听错,“昆戈腔”三字在脑海里饶了一个弯,才听明白,他不可置信地说,“你竟然会唱昆曲?!”

    “这有什么奇怪吗?”白锦禾不解地问,“难道你不会?”

    在前世,昆曲大都父老相传,很多做文章的先生也能哼几嗓子。更不用提,他是让师父从梨园里捡回去的,加上师娘也好这一口,他在练武之余,便学戏曲当消遣。

    这句理所当然的问题,郭瑞连想都未想,脸上蹦出毫不掩饰地惊喜,“要是人人会唱,中视费这功夫拍公益片?别吃早饭了,我们赶快去试镜,你这可是有活化石的优势啊!”

    说着,他不顾别的,连忙催促白锦禾去换衣服,恨不得下一秒就将人打包送去试镜。

    白锦禾连忙把最后一口虾饺塞进嘴里,刚跳下椅子,见手机屏亮了起来。他一面跑去衣帽间,一面滑开微信,见倪山岚发来一条微信。

    【倪星:接到工作了?】

    白锦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

    【白小将军:你会唱昆曲吗?】

    【倪星:不会,会的人不多。】

    【白小将军:哈哈哈哈我会唱!今天接到宣传国粹的广告邀约,十点钟要跟瑞哥去试镜,我先去换衣服了,回聊。】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打开同李春天的聊天记录,往上滑了一圈,终于扒出来一张合适的表情包发过去。

    【白小将军:得意洋洋.jpg】

    白锦禾挺了挺胸,抹去认简体、学拼音打字、苦学高科技的心酸泪水,此时此刻,他终于摘下了文盲的帽子!

    *

    刚开完会的倪山岚看着微信里猫咪叉腰的表情包,失神片刻后,收起手机对特助道,“今天有什么行程安排?”

    特助说:“今天的行程比较宽松,半小时后财务处汇报工作,十点半在舒元酒店有一场主题开场演讲,三点半有一个视频会议。”

    “重新安排时间。”倪山岚说,“把九点半到十点十五之间的空隙留出来。”

    在特助微露惊讶中,倪山岚仍不动声色地说,“我要去听戏。”

    特助:“???”

    一向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就连过年都铁打不动开会的老总竟然一反常态去听戏?

    我是耳聋了吗?

    第11章

    半小时后,白锦禾几乎是被押到试镜地点,郭瑞叮嘱了一路,下车后便留在大厅内等候消息。

    试镜处设在舒元酒店六楼的澜海厅,刚下电梯,有工作人员将他带到一旁的候镜室。果然如郭瑞所说,剧组并非只给他发出邀约,椭圆会议桌四周已经坐满贴着号码牌的艺人。

    白锦禾向工作人员道过谢之后,找到一处合适的角落坐下来,此处恰好能耳听八方,眼观四路,留心其他人之间的耳语漫谈。

    不多久,他便了解大概,这还真是“塞翁失马”——原本剧组敲定的人,正是朱卫。

    “朱卫真是阴沟里翻船,那期《荒野求生》我看了,白锦禾虽然后面表现得好,但刚出道,能有什么势力把朱卫掀翻?我看白锦禾纯粹是在圈子里混不下去了,拼上命接这档综艺,没想到运气好,踩了狗屎运。”

    另一个人低头窃笑道,“不光有勇气,人家长得也好看,说不准那张脸是一刀子一刀子刻出来的。不过还好朱卫倒下去了,不然这个好机会哪里能轮到咱们?”

    “我听说剧组还给白锦禾发了通告,简直就是笑话,他就接了一档综艺,还被人黑个半死,有什么实力挤进来?”这人曲肘轻捣一下对方,嗤笑道,“你猜他不会真的有勇气来吧?”

    “说不准,快试镜了,咱们准备准备,不知道是哪个倒霉催的抽中一号。等会儿问他要个联系方式,泄题让咱哥几个捞个好处。”

    不多久,工作人员进来,喊道,“一号试镜,二号准备。”

    白锦禾低头扫一眼自己的号码牌,起身站起来,没事人一样笑道,“来了。”

    刚才窃窃私语的几人,愣怔片刻,向他讨好道,“哥们,我们挺你啊,回来别忘记跟我们泄一下题。”

    白锦禾大方道,“没问题,留个联系方式吧,你们叫什么名字。”

    对方报出自己的名字与手机号后,回问,“你呢?”

    “我叫白锦禾。”他咧嘴一笑,“你们的信息,我肯定一一记在心里,绝对不会忘。”

    那几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

    澜海厅内人仰马翻。

    白锦禾刚推门进去,就听上空炸开一句话,“什么叫他不来了?试镜马上就要开始了他不来?还有两天就要开拍了,他这个时候出乱子!”

    工作人员讪笑着道歉,让白锦禾稍等片刻,他忙去跟导演耳语几句后,爆喝声戛然收住,澜海厅内霎时一片寂静。

    白锦禾按照郭瑞的嘱咐,做过自我介绍之后,在评委面前静候着。

    坐在评委席中间的人,捏着拳头挡在嘴角咳了一声,按下脾气道,“先按剧本走一遍吧。内容很简单,你扮演的这个人非常新潮,但对传统文化有些偏见。有一次被爷爷拖去听戏,居然听得入迷,晚上梦见自己成为戏中人,身临其境地领略京剧的真正魅力。”

    “不要担心,你只需要扮演这个年轻人,后面登台唱戏的部分有专业人员替唱。”说到这里,他叹一声气,“今天这位替唱因为身体原因不能赶过来,你先演前半段找找感觉。”

    白锦禾听到这个口头剧本,两眼有点发黑。他会唱戏不假,但让一位出土古董饰演新潮年轻人,这个跨度实在太大。

    直到昨天他才刚学会发表情包。

    正在这时,有人推门而入,走到导演身边低语几句。

    又一声爆丨破:“什么?住院了?!”

    他匆地一下站起身,额头上的青筋爆起,“还能联系到别人吗?”

    白锦禾揣摩形势,上前一步,插进来道,“替唱出了问题吗?”

    “感冒住院了,等会儿派人去医院探望一下。” 导演压着怒气坐下,不耐烦地挥手,“你走一下过场,今天就先这样吧。”

    气氛急转而下,坐在墙边的二号腿已经抖了起来,觉得这次一定没戏。

    白小将军丝毫不受影响,声音清亮道,“我不知道你们定的什么曲目,但是我会唱《浣纱记》。”

    导演弓背弯腰坐在席间,心里的苗头正一点点沉下去,没想到耳边传来这句天音,瞬间直起腰板,双目熠熠,惊喜道,“就是《浣纱记》!”

    《浣纱记》本是根据明传奇改编的昆曲剧目,后也有京剧剧本。但此剧摇板颇多,内涵感情多变,既要悲怆又须英伟,非一般青衣可拿捏得当。这一曲只需唱起几段,便能见出真功夫。

    其余几位评委此时也不禁哑然抬头,其中几人虽不精京剧,但也略通一二。这时听白锦禾说出此话,更是如获珍宝般邀请。

    白锦禾见已点起对方的兴致,这才和盘托出,“我虽然会唱《浣纱记》,但唱得和京剧有所不同。”

    导演心里咯噔一声,差点受不住时,就听对方道:“我唱的是昆曲,和京剧的唱腔有出入。”

    导演这一通过山车坐得惊险刺激无比,差点跌入崖下的心情,一下被铁爪勾起甩回岸上,这一惊一险,一紧一松之间,让他差点哭出来,脱出嘴边的只剩下一连串的“好”字。

    白锦禾见大势定下,将气沉丹田,一道典雅清丽的嗓音如潺潺流水般,既带着秋之苍凉,又夹裹冬日悲壮,声声啼啼将人带到吴越春秋之时。

    直至音停曲毕,澜海厅内的众人沉浸其中,久不能回神。

    厅外的倪山岚,心中如同触电般,惊叹在门外,手扶在门柄上,忘记推开。

    “好!!”导演豁然起身,鼓掌到手心通红仍舍不得停下,他的脸部也涨得发红,紧接着大手一挥,“后天进组,让其他人都散了,通知编剧今晚连夜改剧本,明天要看到最新的本子。”

    他看向白锦禾,伸手一指,“为他量身定做一个本子!”

    工作人员一听,连忙去候镜室通知其他艺人。原本等得心里发颤的几人,一听这话,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工作人员之前见到这几个人戳脊梁骨,没好气地说,“导演直接拍板定下来人员。”

    “白锦禾?”这人急道,“就算他试镜通过了,凭什么不试我们?我们比他差在哪里了?”

    工作人员甩下一句话,“他会唱昆曲,你会吗?你会的话,我立马通报给导演。”

    这话一出,对方顿时泄气匿声,没了一丝嚣张,夹着尾巴捡起脸皮逃了出去。

    *

    剧组捡到一个解决燃眉之急的宝贝,与白锦禾探讨几句昆曲后,便喜不自胜地讨论剧本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