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茹发现,亲情比爱情复杂得多,关于爱情的话题,人们的意见很容易一边倒,但关于亲情的话题,一百个人会有一百个意见。

    为了工作,她简化了亲情的概念,将它分成了生恩和养恩,且生恩不及养恩大。

    这样就简单多了,有生恩有养恩的开启模范家庭模式;有生恩无养恩的开启责任模式;无生恩有养恩的开启感人至深模式;有生恩但有养仇的开启孤儿模式。

    靠着这样的规则,在写剧本的时候,她很少犯错,穿书之后,温年月和温家对她的温情,感动了她,她将温年月视为亲生母亲,将温家视为自己的本家。现在想来,这种感动,其实并不够渗入骨血。

    但这么多年,这种将亲情扁平化管理的习惯已经刻在灵魂里,改也改不掉。

    在温夕桦这件事里,若是她,她大抵会毫不犹豫地开启孤儿模式,毕竟十多年里,崔氏一心将自己囚在佛堂,明知自己的女儿在府中受尽鄙夷和发难,他却始终不闻不问,抱着对温夕桦身世的怀疑,干脆不认这个女儿。

    在温茹看来,崔氏都不认,温夕桦还有必要纠结吗?

    偏偏温夕桦就是在意,她一直执着,想验证给崔氏看,她就是他的亲生女儿。

    行,每个人都会在意自己的来处和去处,验证便验证吧,可这时候,温夕桦偏偏胆怯了,生怕验证结果当真不是,崔氏更不要她了。

    有必要吗?

    温茹不明白,但她想,这也许就是做人的复杂之处。

    “结果可能没你想的那么糟呢。”温茹斟酌着开口,“三婶流浪花丛,但也不过就是在府里和外头那些红楼绿馆,府里小厮们管得严,府外的小倌们怕惹事,他们的防范都做得极严谨。”

    温夕桦低垂着眉眼沉默,温茹所说的这些,都是她从前安慰自己时说腻了的。

    可不是说血缘亲情有感应的吗?若她当真是她父亲亲生,为什么,崔氏却能对她的存在视若无睹?

    她既怕验证了不是,她当真是一个父不明的低贱种。

    也怕验证了是,不知道怎么对待崔氏对她这些年的冷漠。

    温夕桦在珩雪院留了下来,不言不语地老实待在珩雪院的偏房,连她最喜欢的药草也不碰了。

    傅寄舟看温夕桦这副丢了魂的样子,不好再跟她计较,谨记着自己身为堂姐夫的身份,好生叮嘱谷昉多照看她一些。

    温茹忙于手头的事,一时也顾不上她。三天时间,她将丰洲温家商铺打压程王商铺的资料一一整理好,做成一副模板,送给其他皇商,尽等着她们有样学样,将程王的产业全部吞干净。事成之后,按约定,她们将会把所得之利分一成给温家。

    温茹估计,填补上温家的损失之后,应该还有盈余。

    等温茹把这些事都做好,就离这个月的十五家宴只剩下两天了,温茹担心自己离府之后,温夕桦更难迈出这一步,便不由分说地将人拖去了西府。

    傅寄舟有些怵西府,但是又不愿意让温茹一个人去面对西府的麻烦,只能硬着头皮跟着。

    三人带着几个侍从,一路直奔温家老三的后院,在半路上,她们还撞到了二婶温年星。

    原本温年星是要流掉孩子的,但她同大夫约的时间刚到,便听了些风声,鬼使神差地将孩子留了下来,此时见温茹过府,脸笑得花儿一般。

    “锦衣啊,这是去哪儿?”温年星眉眼带笑,眼底却闪过一缕精光,“夕蓝那丫头的事多亏了你,锦衣这样的好本事,往后当了家主,温家定能更加堆金砌玉,发扬光大,锦衣说,是不是?”

    她在试探温茹。

    温茹恭敬行礼,垂首的时候,眸光闪了闪。

    傅寄舟在一旁扯了扯温茹的袖子,偏过头,在温年星看不到的地方,朝着温茹扁了扁嘴。

    他不高兴,哪怕温茹迟早要腾出嫡系嫡女位子,他也不高兴。温茹还没走,他不喜欢任何人惦记温茹的东西。

    “温家百年门楣自然会传承下去,倒是二婶如今是双身子,还是要注意些。夕蓝耐性不好,容易被有心之人怂恿,这才吃了大亏,二婶若是这次能一举得女,往后两姐妹有商有量,二房一定能更立得住些。”

    没听到想听到的,温年星脸一沉,拂袖离开,背影都带着一股生气的意味。

    “别生气了,我们不是为了四妹妹的事儿来的吗?”温茹揽住傅寄舟的腰身,低声哄他,“母亲不会过继别的孩子的,她还想要孙女呢,你忘了?不过这孙女,我一个人可不行,你也得多记在心上呀……”

    傅寄舟一愣,脸上红晕迅速升起,伸手将温茹的手抓在手里,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朝她的肚子看过去,意识到温茹这是在向他许诺会孕育属于他的孩子,心里不由得生出隐秘的欢喜。

    温夕桦虽然心里有事,但她们说话她也大概听了全程,听得她满脸疑惑,看着温茹,张了张口,刚想开口问,温茹便催她。

    今日不管如何,也得把温夕桦的事办了。

    温夕桦登时顾不上发问,攥紧了自己腰上的荷包,感受到荷包里的药粉包,整个人脑子有些放空。

    有温茹出面,崔氏就算想避而不见也不行。只见他一脸无欲无求的模样,拎着一串佛珠出现在偏厅。

    温茹没有解释什么,让桃红将药粉按照温夕桦说的,煮了药汤,放到偏厅的圆桌上。

    温茹抓着温夕桦的手,拿匕首闷不吭声地割开一道口子,挤了几滴血到药汤里。

    崔氏眼皮跳了跳,不知道她们在做什么,紧接着桃红递了一把新的匕首给他,请他按照小姐的法子,将自己的血滴几滴进去。

    温夕桦的手还被温茹抓在手里,指尖割开的细口渗着血,但她看都没看一眼,只认真地看着崔氏。

    崔氏被她看得不自在,偏偏头,接过桃红手里的匕首,将自己的血滴到药汤里:“桦儿,这是做什么的?”

    崔氏终是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

    温夕桦却罕见地没有回应他,只一个劲儿看着药汤里的反应。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药汤里的血便完全融在了一起。

    温夕桦开口笑了,摇晃着温茹的胳膊,高兴地说:“堂姐,是,他是。”

    温茹看了半天那药汤,有点想随便找两个人来试试看,她总觉得不靠谱呢,但温夕桦藏不住高兴的声音忽然响起,她想,可怜孩子,她还是别添乱了,弋阳王君既然找人试验过,那应该是可靠的,就是不知道这原理是什么。

    “告诉他吗?”温茹将自己的质疑精神抛在脑后,认真地看向温夕桦的眼底。

    闻言,温夕桦敛了敛笑容,转头觑了一眼一头雾水,但很快冷静下来,若无其事拨动自己手上佛珠的崔氏,好半晌,对着温茹,摇了摇头:“算了。”

    温茹叹了口气。说实话,她是希望温夕桦不告诉的,毕竟她真不觉得这份父女情有必要,但看温夕桦一脸晦暗地说出“算了”,她还是有些为温夕桦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