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在那儿不挑呢。

    小椿闻之甚为不解:“这和‘随便’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你们家长辈没教过你……”

    想起来她们家确实没长辈教,他只好又改口,“都是成了人的妖精,再兽化让旁人触碰,不觉得很丢脸吗?”

    “不觉得呀。”小椿答得十分坦然,“我当树苗的时候,你、猞猁不还给我洗过叶子么,从上到下全碰遍了,也没见你有哪里不妥啊。”

    嬴舟:“……”

    他给忘记了。

    主要是草木成精实在少有,自己对此根本毫无概念。

    “我……”

    他理亏地磕巴了片刻,连底气都低了下去,“我那会儿……没想这么多。”

    嬴舟纠结地咬咬牙,“总之,这得是家里人,要么是成了亲之后才可以的,你明白了吗?”

    小椿盯着他,感觉不太明白。

    这些当禽兽的,规矩可真多。

    不像他们树。

    那样大一棵白栎参天蔽日,枝叶繁茂,不知得被多少人摸过碰过,靠着睡觉,还有过路的精怪对她撒尿呢。

    她说什么了吗?

    *

    午后下了场大雨。

    九月的雨难得这般瓢泼,来势又突然,走在半途便倾盆而落,他们尚在林中的官道上,霎时满眼皆迷蒙起水汽浓重的雾色。

    附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荒僻得可以。

    嬴舟撑开半边衣袍给小椿遮着头顶,两人近乎狼狈地一路狂奔,总算在淋湿前找到一间残破的小木屋,虽已坍塌得四面朝天,但好歹能有半壁瓦檐勉强挡雨。

    她站在小片屋顶下,拍去发丝和衣衫上的水珠,不晓得这场雨几时能停。

    小椿望着天空发愁:“我怎么觉得咱们赶路的速度好像比之前慢了?”

    嬴舟瞥来半寸目光,“因为你现在不是树苗。”

    从前她在盆儿里待着,自己尚且能够连盆带土抱着走,他脚力自然快得多,比寻常马车还利落些许,如今小椿跟着步行,得照顾她的速度,那必然就慢下来了。

    “原来竟是如此……”后者低头琢磨一会儿,给他出主意,“那你抱着盆,再背着我,这不快了吗?”

    嬴舟:“……你有点良心吧。”

    说的是人话么?

    小椿打了个响指恍悟:“对了,我还可以钻进苗子里,这样你就不费劲了。”

    声音刚落,他便忽的脱口而出:“不行!”

    说完自己先欲言又止地闭了嘴。

    “为什么不行?”

    嬴舟搂着花盆侧过眼,“反正就是不行。”

    雨势在渐次变小,房檐上的水珠连成细线,三两成行地淌在地上,小椿盯着看了半日,闲得手痒,拿自己的盆儿凑前去接了几口来吃。

    尝尝味道……噫,不大清冽。

    正在此时,某个极细小的轻吟声骤然传入她耳中,夹杂于稀里哗啦的大雨里,不甚清晰,却断断续续。

    “嗯?”

    小椿顺着动静逡巡张望——仿佛是从屋后发出的。

    她拉住嬴舟,一面叠着两手遮雨,一面小心翼翼地绕过满地的烂砖破瓦。

    把眼前碍事的横梁一推开,角落里,一团蜷缩着瑟瑟发抖的小毛球瞬间映入眼帘。

    几乎同时,两人见此情形,各自一顿。

    嬴舟是面露错愕,而后意味不明地皱起眉。

    而小椿,则是不可抑制地睁大了双目,满眼闪烁着亮晶晶的光。

    出现了!

    她可以随便摸来摸去的狗!

    “噌”,半湿的干柴由嬴舟以手一点,升起了火。

    这雨下到近傍晚才停,小椿找了个略为干净的树底落脚,在包袱里翻出条旧帕子,给那小狗擦身体。

    小家伙瞧着还是只幼犬,棕褐色的短毛,四爪倒是白的,被她抱在怀中不挣扎也不乱跑,只一个劲儿嘤嘤呜咽。

    “好在没受什么伤,你是个小孩子吧?”她来回搓着狗子的脖颈,有些奇怪,“怎么老哼哼,是不是饿啦?”

    白於山上最多的便是鸟,其次是虎豹豺狼,很少有此类驯养过的猫狗出没。

    与深山野岭中的猛兽们不同,久居于人族里的家养犬狸好似格外人畜无害,连双瞳都是水汪汪的。

    小椿心花怒放,忍不住拿了剩下的煎饼馃子喂它。

    知道是吃的,小崽儿纤细的尾巴摇得格外欢实,一口接着一口狼吞虎咽,完了还很会看人脸色,侧头来往她手背直蹭蹭。

    嬴舟坐在一边的山石上,小臂搭在膝头,压着眼角冷冷地旁观那条狗撒娇。

    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能哼哼唧唧的狗,居然连吃东西都不忘从鼻腔里打几声嗷呜,瞧个头也不小,不应该早断奶了吗?

    果然乡下的犬只大多没教养。

    眼看着对方舔着嘴,吧唧吧唧地扭着身子又朝小椿奔过去,他简直皱眉皱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