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唇轻启,仿佛压着沉甸甸的奋苦与希望,微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

    就在那一瞬,耳朵上蓦地传来一个熟悉又酥麻的触感。

    他的反应比之上回小了许多,视线一抬,便撞上小椿清澈的眼眸。

    眼白干净,乌瞳流泽。

    大概心无挂碍从不熬夜的人,很少会有血丝吧。

    她蹲在他旁边,一手抱着双腿,一手不经意地揉着他的耳朵。

    “你不高兴啊嬴舟。”

    少年沉下目光,嘴角遮掩似地压了压,低低道,“……也没有。”

    刚否认完,又忍不住补充。

    “那被人教训,是谁都会不高兴的吧……”

    “你家里人经常这样说你吗?”小椿随着他的动作把自己的头往下低了一点,好同嬴舟的视线相对。

    他却下意识地回避她的注视。

    “倒不是经常……”

    嬴舟将头转到了一边,“反正……他们说得也没错,我本来就挺……高不成就低不就的。”

    后半句嗓音渐轻。

    犬族擅用火系术法,而他只会个半吊子;灰狼族强大的体格自己也仅承袭了一半。

    论控火,他不如细犬,论武力不如灰狼。

    怎么会有自己这样的人……

    “如果我只是灰狼,或只是细犬,大概就不会这么没用了。”

    他盯着光洁的地面,神情低敛地小声道。

    小椿紧闭着唇看他,灵动地双目略一眨下,忽就染上几分星星点点的笑意,“你这样想啊。”

    她说,“狼族、犬族那么多,可是狼犬纵观八荒六合,只有你一只,你是独一无二的,比你小姨还少见呢。”

    嬴舟垂下的耳朵不自控地一耸。

    听她在旁边轻轻巧巧地解释:“你既会犬族的控火术法,又能使得狼族的十八般兵器,这可是旁人想学都学不来的。你看哪只狼能用火,哪条狗会耍大刀啊。”

    “不觉得自己很厉害吗?”

    他安安静静地侧头望着煞白的墙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转来目光,带着些微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一点闪烁的星光。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领情地冲她牵了牵嘴角,“有被你安慰到。”

    “是吧?”

    小椿笑起来,两手捧着他的脸,言语轻快:“好啦好啦,高兴一点啊。”

    “笑一笑嘛。”

    嬴舟看着她点点头,唇边的弧度虽然起来得有些勉强,可身后的尾巴却极难控制的欢快摇动。

    他试图使其停下来,对方反而越摇越欢了,扫在墙面唰唰作响。

    消停一点啊。

    嬴舟咬牙暗想。

    能不能别那么明显。

    *

    温家的后院就这样堂而皇之地住进了三只大妖,给这个家族源远流长的历史又再添了一笔别致的辉煌。

    自打那日夜里被嬴舟吓跑,偷钱的飞贼便再也没有出现过,如今倒是无暇顾及它,迫于二表哥的淫威,三个人开始将每日的工作中心放在了寻人之上,穿梭于城中的大街小巷,打听狼族那位小姨的下落。

    这世道里,精通变化,深谙世事的妖已然可以毫无痕迹的混迹于人群当中,仅白石河镇那么一个小地方就能有七八只常驻的精怪,更别说开封府。

    有嬴舟与重久的鼻子加持,要把住在城中的妖一个一个找出来不算难,就是比较费时。

    温蕙难得有机会参与其中,尽管身为肉/体凡胎的寻常人,并没有多少用武之处,却还是在奔前跑后,积极地瞎忙活。

    甫一听闻要找精怪,她立刻兴致勃勃地拉小椿去看府上养的一只灰鹦鹉。

    这畜生还是个老资格,二爷爷在世时就养着的,比她爹年纪都大上几岁,活了五十来年,直接给老人家送终。

    温蕙从前就觉得这小东西不简单。

    后者作为三朝元老,正趾高气昂地站在架子上磕花生。

    一见她过来,顿感危机四伏地扑棱着翅膀叫嚣道:“遭瘟的死丫头又来了,遭瘟的死丫头又来了。”

    她一脸欢喜地问,“你看,它会是妖吗?”

    这扁毛畜生爪子一松,展翅飞到小椿肩头,一边亲昵地蹭她的鬓发,一边中气十足道:“呔!妖怪,吃俺老孙一棒!”

    小椿:“……不,就是只说话很溜的鹦鹉而已。”

    “什么?”温蕙不可置信,费解地打量那只鸟,“它平时骂我骂得可凶狠了。”

    灰鹦鹉发现她凑近,惊慌失措地展着翅膀从小椿的左肩支棱着挪到了右肩,嘴里一刻没停。

    “再看!挖你眼珠子!咱家是你这等凡夫俗子能看的吗?”

    它身份自我转化极快,当下就从孙大圣变成了大太监。

    说完,发现这黄毛丫头似乎不敢动手锤自己,便躲在小椿的一把乌发后,自娱自乐地张口嚷嚷:“救命呀,我怎么变成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