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一个又一个年轻的生命从幼,到壮,再到老,每一个才与他交往亲密的朋友,过了没几十年,又会死亡离世。

    他渐次发觉,在自己的潜意识中,年岁越过越快。

    每一个今天和明日的区别愈发朦胧。

    一年,十年,百年,倏忽就会过去。

    他甚至开始不记得自己的本名叫什么,来自何处,父母亲人又是什么样子。

    站在尘世间行走时,白玉京恍惚会有种感觉,感觉周遭的一切都在随着时光而流逝,只有他一个人——

    只有他一个人的时间是永久静止的。

    他与天地,与红尘是那么地格格不入。

    不知从几时起,长生对他而言已经不算什么值得标榜的好事。

    他想要变老。

    想要去过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七十古稀的人生……

    这段漫长的岁月说不清持续了多少年,几百?抑或上千?更隐约给他有万年之久的错觉。

    九州大地的每座山川他都去过,每座城镇,城内的店铺他都烂熟于心,朝代更替,帝王将相,包括从古到今的书籍,乃至于妖、魔、神、佛……天地万物。

    他坐在尘寰静看花开花落,春去秋来。

    终于,想到了死。

    “永生会让你活到腻,活到怕,活到绝望……”

    白玉京目光穿过她,苍茫地却不知落向了身后的哪一处。

    “我想了很多办法,可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无法‘杀死’自己。”

    他的皮肉可以再生,筋骨可以重塑,哪怕五马分尸,照样能够恢复如初,除了徒增痛苦没有任何的作用。

    小椿神色凄婉地看着他,轻声道:“你要找同伴,为何不来妖界呢?妖族不是有很多寿数千年的精怪么……”

    青年明澈的眼眸很快聚焦到了她脸上,长眉似是而非地一挑,语气却是温和的,“我好好的人,为什么要与妖为伍呢?”

    踏入了妖界,也就等于承认了他自己真的是一个“怪物”。

    是凡间容不下,妖族亦看不惯的怪胎。

    “何况你不是没去过人族的城郭,扪心自问,比起人间,你难道不是认为妖都更适合自己生存吗?反之亦然。”

    小椿:“我……”

    嬴舟看了一眼小椿,表情肃然地望向对方。

    不得不说,白玉京太懂她了,两个人连说话的方式,腔调都几乎一模一样。

    显然小椿的全部毋庸置疑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所以呢?”

    他问,“你找到杀死自己的方法了?就用你旁边的这个东西?”

    后者眼眸微微沉了沉,说没有。

    “我这具躯壳,如论如何都是杀不死的。”

    投河、自缢、葬于虎口……能想到的死法他全部试过。

    几近崩溃时,他曾在浮玉山消失之处跪地磕了足足三日的头,请求天上的神明能够收回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术法。

    但是苍天并没有回应过他的声音。

    白云依然是白云,日轮与明月也照旧升起落下。

    往后的某一日,途径妖族之境时,他从精怪的交谈里无意中得知了浮玉山的种种异象。

    用不尽的泉水,吃不完的果肉,不住再生的草木,以及永远无法破茧成蝶的幼虫……

    白玉京乍然发现——原来不止是自己,整座山仿佛都被静止在了某一刻。

    这般的局面令他不禁怀疑,此间会否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

    于是他千里迢迢奔赴昆仑。

    彼时的昆仑山早已无仙人居住,是空落落的一处山头。

    他站在高山之巅,冲着苍穹厉声询问,讨要一个说法。

    极寒的风雪使得他单薄的四肢迅速冰冷,又在回溯之力的作用下骤然归暖。白玉京不住的濒死,不住的复活,在不眠不休地枯喊了数月后,天光里总算窥见一丝异样。

    他的固执惊来了一位神族。

    不知是感动了对方,还是因为不胜其烦。

    为“天”看守园林的英招终于道出了那个一直以来萦绕在他心中的疑惑。

    “他告诉我说,几千年前曾有两名神将因私自武斗而犯下大过,至今还在天狱之牢内受刑……”

    话至于此,白玉京蓦地一顿,反问他俩,“你们知道蟠桃吗?”

    小椿愣了一下。

    嬴舟倒是警惕地回应:“略有耳闻。”

    他面色未改地拢手在胸前,不疾不徐地解释,“相传蟠桃树千年才一熟,两千年的蟠桃吃一颗能够强身健体,五千年的蟠桃可长生不老,九千年的便能与天地同寿。”

    “那两名神将的私斗之处正在蟠桃园林——”

    白玉京侧过脸望着小椿,唇边含笑,“而园林之下,则是浮玉山的所在。”

    第76章 白玉京(四) 我憎恨这个人世,我憎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