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光忽然站起身,松了松领带,没有看一旁的阿树一眼,长腿一迈径直走到窗边,俯视着楼下来往匆忙的人群。

    他眉眼低垂,长睫遮住目中神色,侧脸似明似暗。

    夕阳微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密不透风覆盖在她的身上,像一个不容拒绝的拥抱。

    阿树有些懊恼。

    刚刚她满脑子都在想楼下遇到唐宋,他冷着脸站在人群中,那副像极了顾沉光。因此说话没过脑子,下意识直接拒绝了顾沉光吃晚餐的邀请。

    然而按照她原本的计划,她应该尽量顺着顾沉光,虽说她肯定不会长久都乖顺,但刚回学校这几天起码要做出听话的样子,避免顾沉光又毫无征兆的变脸发疯。

    就像现在这样,她摸不清顾沉光在想什么。

    但他肯定不太高兴。

    阿树还在犹豫,是壮胆找个理由敷衍过去,还是捏着鼻子答应和他去吃饭,就听顾沉光说道:

    “也行。”

    顾沉光替她将理由补齐。

    “刚回学校,你肯定和你朋友也有很多话要说。”

    他似是落下一声叹息,带着无可奈何的妥协:“我答应过不阻拦你。”

    “谢谢。”阿树低着头,小声道谢,心里松了一口气。

    “明天我要出一趟差,家里钥匙你带了吗?”

    “好像落在鞋柜上了,寝室里还有备用钥匙。”阿树努力回忆了一下,通常情况下顾沉光都会接送她回家,她自己很少带钥匙。

    “不过,你要出差?”

    阿树有些意外,在她的印象里顾沉光很少出差,一直以来的生活都是学校家庭两点一线。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顾沉光挑了挑眉,偏过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你说要去听音乐会的。”

    阿树以为他忘了这件事,莫名有点不高兴。

    她因为中午已经答应了顾沉光,都把唐宋去踏青约会的邀请给拒绝了。

    结果他竟然忘了。

    阿树不想理他,避开他一直落在身上的目光,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随意拿起一本翻了翻。

    顾沉光微微一怔。

    他已经习惯被阿树拒绝,被她找理由敷衍,他已经习惯性的不去相信她对他的承诺。

    小姑娘从来不会主动关心他的去向,这次听到她询问他的归期,本以为是有什么事要找他做,没想到她是在意周末和他的约定,以为他要出差很久无法如期归来。

    自从上大学以后,阿树几乎不再情愿同他单独出行,这次她答应一起去听音乐会,他怎么可能忘记呢?

    无尽愉悦感逐渐在身体里蔓延开,融进四肢百骸。

    他很高兴。

    高兴到连一旁桌上学生乱七八糟的作业也觉得顺眼起来。

    在阿树身上,顾沉光很容易得到满足。只要小姑娘稍微乐意亲近他一下,他就能高兴到忘记一切不愉。

    方才还神色略显冷硬疏离,此时眉眼柔和温润,墨瞳里流露出隐隐笑意。

    他折身走到阿树身边,靠在办公桌边缘,长臂撑在桌面,微俯下身拉进视线。

    两人呼吸浅浅交融,却没有触碰到彼此。

    顾沉光克制自己,将一切言行举止都维持在一个让阿树不会反感的范围里。

    他笑着问:“谁惹我家乖宝不高兴,小嘴都能挂酱油瓶了。”

    阿树瞪他。

    顾沉光见好就收,不再逗她,但唇边勾起的弧度却藏不起来。他解释道:“我接了个私活,要到临市去开会,隔日就能回来。往常我也经常过去,不过一般都是当日返回,就很少跟你讲这件事。这次晚上有个局,估计要多耽搁一天,怕你回家没带钥匙。”

    “我以为你现在只有学校的工作。”阿树还真的不知道他经常去临市。

    想到计院里那些连基础编程都做不好的学生,顾沉光嘲讽地冷笑一声:“学校这帮小孩的大脑大概都是病毒做的,不找点其他工作活动一下,我怀疑我要被他们传染。”

    “不过,”他话音一转,目光似笑非笑落在阿树脸上:“你那小男朋友倒是还不错。”

    “……”

    阿树瞬间安静如鸡,拒绝接下这个死亡话题。

    离开计院时已是暮色四合,下弦月的光芒微弱淡薄,弯出一道孤高的弧度。太阳余温褪去后,秋风里藏着几分寒凉。

    “阿树。”

    刚走下平台楼梯,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唐宋快步向她走来。

    昏黑的夜色里,少年的笑容显得格外明亮而灿烂,驱散了阿树方才心里莫名滋生的孤独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