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文修微微有些蹙眉道:“我只是觉得高波再怎么也是一条人命,虽说他的死是罪有应得,可毕竟还是应该让他受到法律制裁才对。如果人人都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报私仇,那这个社会岂不是乱了套?”

    苏简对洛文修的质疑有些诧异,想了想却也依旧愿意耐着性子解释道:“洛警官,你是觉得我评判有私心?那么我就这么说吧……如果没有林子目睹这些事的话,许蒙的死永远会归于自杀,高桂萍的死也会归于意外而无人问津。那真正的凶手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因为再次犯罪而受到法律制裁?如今高波已经死了,而我认为他的死不足以让林子为此付出被剥离内丹的代价。”

    洛文修心里虽然仍有异议,却也出于某种原因并没有再继续答话。

    林子起身恭恭敬敬地朝苏简鞠了一躬,刚想转身走,苏简突然又把他叫住了,“你自己去?这里离秦岭还很远,你自己去也不安全。这样吧,你跟我走,我们开车捎你一程。”

    林子道了声谢,身体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具缩小,最后缩成一株只有人小腿一般长的,赤茎葵状的植物。

    苏简笑道:“哟,原来是棵鬼草精啊,长得还挺萌……洛警官,麻烦你回去路上给它拿个盆装点土,对了……别忘了给它浇点水。”

    刚才和虬枝的战斗仿佛是一场过去式的噩梦。洛文修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万般别扭地把这棵摇曳着的鬼草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就像捧着个什么精贵的稀世珍宝。

    从山洞出来的时候,东方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洛文修这才发觉他们竟然在山洞里折腾了整整一夜。

    清晨的风还带着一丝凉意,不过十分具有提神醒脑的效果。他们返回停车的地方,迎接他们的是留在原地负责看车的罗野。

    “你们总算回来了。”罗野紧张兮兮从车上跳下来,数了一遍人头后问:“林子呢?你们没找到林子吗?咦……洛兄你为什么抱着棵草?”

    洛文修把草暂时交到罗野手上,边交代说:“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林子,捧好了别撒手。”

    然后在罗野诧异的表情中从后备箱里翻出一只塑料桶,又拿出一把小铲子来。

    洛文修:“找不到陶盆,用塑料桶凑合用用行吗?”

    那鬼草微微摇曳了几下叶子,似乎在回应。

    “看不懂你是点头还是摇头,反正也没有别的容器,我就当你默认同意了啊……”洛文修从地上掘了点土,招呼罗野把鬼草栽进去,又开了瓶矿泉水给它均匀浇下去。

    齐钧的耳朵里永远插着他的老式3,正站在一旁看热闹:“多稀奇啊用矿泉水浇花。”

    洛文修:“我伺候好点儿省得他半路不高兴,要不交给您来?”

    齐钧刚想说点什么,回头看见苏简正朝这看,便急忙摇摇手:“还是不了,悉听尊便,悉听尊便。”

    齐钧背着手溜走后,苏简如沐春风地走过来,弯下腰摸了摸鬼草的叶子。那叶子顺势卷上他的手指,就好像在渴求这来自指尖上的一丝丝抚慰。

    “等天亮之后我们就出发去秦岭,在那边住上几天,就当单位旅游,顺道补你几天加班的假。”

    苏简说着,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某一页后递给罗野,“小罗,给这家民宿打个电话,预定他们家最大的那间独栋小院。”

    裴萌飞在一旁咂着嘴说:“我们加班也没见你买个夜宵过来慰问啊,怎么洛文修被你抓回来加个班就附赠旅游呢?”

    苏简:“你哪那么多废话天天叭叭叭的,说得好像这次旅游没带你一起去似的,下回加班你爱加不加。”

    裴萌飞来劲了:“哟这可是你说的啊。”

    苏简:“不肯加班的人当月绩效减半,编外临时工处罚加倍。”

    裴萌飞当即被齐钧无情嘲笑了下,敢怒不敢言,自讨没趣翻了个白眼闪开了。

    罗野趁这吵嘴的空隙赶紧过来把号码抄去认认真真打电话,洛文修回头对苏简道:“你对那家民宿很熟悉,看样子经常去?”

    苏简自然而然地说:“也没有经常,只不过和民宿老板是旧相识。”

    洛文修漫不经心道:“这年头,连妖都能在景区开民宿了?”

    苏简说:“哎哎哎,怎么跟我熟悉的一定就是妖啊鬼什么的,我的圈子就不能有个正常人类?”

    洛文修对苏简口中“正常人类”的定义颇为质疑,便一脸悻悻然低头继续种他的草。苏简看了他一眼,眉头一挑淡淡道:“你还在纠结高波的事?”

    洛文修不置可否,苏简便知道了他在这件事上还有情绪。于是他顿了一会儿继续道:“业障是一个注定的因果轮回,人类的法律不过是其中一个制约的手段罢了。高波的死我会拟成详细的报告移交刑侦科去结案,可驻晏办管的是妖,我自然会站在妖的立场去评判林子的对错。”

    “苏处长,其实你不用特意跟我解释这么多……我能理解,毕竟你要更多地去考虑同类的感受。”洛文修道:“可我是人,我只是还不习惯这样的决策方式罢了。”

    苏简哑然失笑,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向他去解释自己并不是有意在袒护妖。却见洛文修朝他很礼貌地笑了笑,然后起身捧着满满当当的塑料桶绕过他上了车。

    苏简挠了挠后脑勺,心里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闷。

    从洞庭到秦岭,十三个小时的自驾车程。由于苏简腿上挂了彩,金翼便主动坐上了前车的驾驶位,让苏简哪凉快哪待着去休息。

    苏简乐的清闲,便又死皮赖脸地跟上了洛文修的车,强行把裴萌飞赶到了后排。害得裴萌飞当场抱起背包和零食换了辆车,表示不想看两个酸臭的大男人在面前卿卿我我,那场面实在是辣眼睛。

    山下不远处便是溪县的高速入口,下山前苏简打了个电话,洛文修只听到一连串的寒暄:“秦处……啊哈哈应该的、您太客气了……一点小事而已……哎不用安排人送了……那车我们就……好嘞,谢谢秦处……”

    然后挂了电话。

    苏简挂了电话心情大好:“车子搞定了,秦天项肯让我们继续借用几天,等从秦岭回去了他派人过来开走。”

    洛文修:“那老吝啬鬼,居然这么大方?”

    “好歹我们替他搞定了这么大个案子,这点场面上的忙总是要帮的。再说他这种心眼多又不把心思放在工作上的人,你不给他主动提点要求讨个好处,没准他还惴惴不安要过来巴结你送礼呢。”

    苏简摇下车窗,把手搁在窗沿上享受着高速路上迎面而来的狂风。他脸上的那道血印子凝了血痂,颜色格外深,让他那张特别自恋的脸显得格外病娇。

    这伤着实让人脸上破了相,又毕竟因为救自己而来的,洛文修不忍心回头看了好几眼。久而久之只觉得那个男人的侧脸在不说话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寂感,就好像他沉默的时候眼中闪过的不是窗外的风景,而是流转了千年的山河岁月。

    趁着洛文修默默无声在出神的间隙,苏简突然回过头来问:“折腾一夜肚子饿了,车上有什么吃的没?”

    “……你看看你前面的储物箱里有没有什么裴萌飞留下的零食,我看他来的时候带了好多。”洛文修看着苏简从里面摸出一袋没吃完的薯片,一股脑倒进了嘴里,“前面八公里处有服务区,你让副处他们在服务区等我们一下,说道一起去买点补给。”

    “好的洛警官。”苏简整个人慵懒地窝在副驾驶位上,在手机上发着消息。

    视线范围内群山环绕,碧绿青翠,身后的太阳从云里探出头来,微光把这片云雾缭绕的山缓缓照亮。

    高速路一路畅通,洛文修握着方向盘,打开车载音乐,终于在这开车的间隙体会到了一丝度假的感觉来。当下心情尚佳,想到什么便侧过脸问苏简道:“苏处长对山应该很熟悉吧,怎么没想过去做个地质研究顾问什么的?”

    苏简问:“为什么这么说,就因为我曾经是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