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弋的神色在这小烂口里并看不清,时野只能借着阮祁手中的微弱灯光,判断出时弋是对霍滦上将的名字有反应的。

    “我知道霍滦上将在哪里,我带你去找他。”时野声音渐渐平稳了些,是一听就能让人缓和下来的苏松调子,但细听,依然有一点涩哑,似乎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他缓缓地说完最后的话,“他能护你。”

    梦境里他在战斗服里藏着时弋的稿纸,跟随散乱的军队征战过各个地方。他曾混入过霍滦的私军,在那里看到、听到过时弋的名字。

    军队每人一份的秩序管理手册上,第一条准则,不是绝对服从上级命令,也不是什么严律军纪,而是——

    “不得诋毁辱骂时弋”

    执意违反,不愿遵循的人,不论天资如何,霍滦全都殴打一通,再扔出了他的私军。

    他军队里唯一的准则,只有时弋。

    那个时候,帝星上下,时弋早就是声名狼藉的一人了。说他枯木朽株、不自量力,竟然企图妄想时家少爷的位置。

    说他罪有应得,活该惨死在十八岁。

    在时弋人人骂而诛之的境况下,唯有霍滦的私军里,是夸赞时弋的声音,夸他是矜贵、善良可人的小少爷。

    时野被这里的气氛弄得极其的慌乱,他问过一两个人:“你们真的相信时弋,是那么好的人?明明帝星上的贵族……”

    被问到的人无一不立刻打断了他的话,神情自若,仿佛他问的是个白痴问题,“当然信啊,我们上将从不说谎,再说了那小少爷还救过上将的命!至于什么帝星上的贵族?一个一个的,心机深得不得了,一边要我们卖命,一边又舍不得给我们好的物资。你说那些人的话里,能有什么真话?”

    更有一人偷偷和他说:“我是后面进来上将的军队的,本来也没那些老兵们这么相信,也就半信半疑吧。”

    “但我有次跟随上将去执行秘密任务,你猜上将把人杀死前,对那敌军说了什么?”

    “上将神情严肃,手里握着一把沾血的刀刃,抵住那人的咽喉,一字一句地说,‘时弋是特别好的人’。”

    “那敌军都愣了,傻眼地看着我们上将,还疑惑上将怎么还不落刀杀他。”

    “结果你猜怎么着?等到那敌军抖着身子,迟疑地重复了一遍‘时弋是特别好的人’,上将才不折磨那人了,干脆利落地给了个痛快。”

    “你看看,上将对小少爷的名声这么执着,执着到不仅不许自己私军中有人诋毁小少爷,还要去洗脑一下要死的敌军!上将战斗了这么久,也没见这么维护过谁,就算是假的!那我也信了!”

    “时弋要不是顶好的人,上将这么一个无欲无求、自己都不关心的人,用得着这么维护吗?”

    “……”

    霍滦和他不一样,霍滦是拿自己的所有去保护时弋。

    时弋不是时家的小少爷,是霍滦一个人的小少爷。

    而他只是可怜一下时弋,却还是觉得理所应当,所以他选择逃避,但不反抗。

    ……

    时弋微微转身,侧目对视时野,眉间紧绷的神情在提到霍滦那一刻,就松散了些。

    但语气依旧算不上热络,只是好像他心情正好,就施舍了些耐心在嗓音里:“在哪?”

    时野干裂的嘴唇微张,刚要立刻说出话来,却一眼瞥见还矗立在一旁的阮祁,神色不耐了下来:“你怎么还不走?”

    “我为什么要走?”

    时弋在时野目光瞥向阮祁的那一刻就明白了,阮祁自称叛军,而霍滦与他说过,伤养好后,会有任务。

    帝国和叛军势不两立,上将的任务何其重要,自然不能让一个叛军知道。

    时弋回头看了一眼漆黑望不到尽头的巷口,沉默了一下,只是问:“上将不在帝星?”

    时野一愣,乜了一眼依旧不走的阮祁,应道:“是,他……”

    时弋却在这个时候打断了时野要说下去的话,“我知道了。”

    话落,他也不在意剩下两人的神色,只是转身,往巷口里走去。

    他却是想过这边先离了时家,去找霍滦的念头,但也不是一定要去。按照他上一个世界模糊的记忆来看,他应当是不能够影响到目标人物的行为的。

    倘若他这边去找人,却害得霍滦出了什么差错,那他将可能被直接送出这个世界。

    时野和阮祁想要跟上去,但时弋早就攒好了恢复了些的精神力,眼睑略微颤动了几下,他的身后,陡然升起一堵锋利的风刃墙,将两人暂时堵在了身后,无法强行突破过来。

    时弋趁着这点时间,攒够里力气,急匆匆地往前奔去。

    不稍一会儿,就见着巷口深处,一张极小的桌子,桌上亮着一盏破破烂烂的电子灯,昏暗灯光后方,照着一人。

    时弋迈步走过去,不待他开口问话,那人就扔了一把金属扣出来,声音散漫:“底舱十星币比,大乱间五十星币,上层独立套间——五百星币。”

    “这边付钱。”那人随手一指桌上摆着的一个破旧的星币转换器。

    时弋低头点开了自己的终端,手腕放到转换器下微绿的灯光下一扫,“叮”的一声响过,五百星币就转了过去。

    隐在昏暗灯光里的人愣了一下,从那一把金属扣里翻找出格外新的一只金属扣,扔给了时弋,“左边,进去吧。”

    时弋拿了金属扣,一点时间也不停留,左转进入被黑色幕布挡住完全看不出来那里有路的路口。

    往里走了不过几步,便有灼眼的灯光照下来。

    时弋抬头一看,痕迹斑驳的星舰静静地停在那一处,旁边还有一些人正杂乱无序地登上星舰。

    他跟过去,随着人群挤了几下,登上了星舰。将手里的金属扣递给面前检查的人,那人随手指了已给方向,让他直接上三楼,房间随意。

    时弋点点头,往那边走去。

    这种不规范的星舰,乘坐的人要么时无路可走之人,要么就是逃命之人,所以他们见到时弋身上的血,倒也没露出什么惊疑的神色来。

    仿佛已经见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