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赵玲一事后,孟元和已经近千年没有这么焦虑过了,他最疼爱的小徒弟失去了笑容,变成了日夜修炼的机器;他最尊敬的师尊饱受煞气折磨,终其一生,也无法得道飞升。

    屋内的人都散了,孟元和立在榻前,他的师尊安静地躺着,双眸紧闭,面色苍白。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师尊如此脆弱的样子,就好像是随时会破碎的瓷器。

    孟元和长叹了一口气,转身欲走。

    “玲儿……”

    孟元和浑身的血液都停止流动了,他难以置信地回头,只见那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师尊正紧拧着眉心,神色痛苦地呼喊着被他亲手逐出师门的弟子。

    “师尊?”莫不是魇着了,孟元和凑上前。

    “玲儿,对不起……”明修尊者额上布满细汗,在梦中喃喃自语,随后,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

    孟元和陡然一惊,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在地上。他跌跌撞撞地夺门而出,心里思绪杂乱如飘飘大雪。

    屋内,明修尊者缓缓睁开眼睛,他从榻上坐起,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迷茫。他伸手摸向脸颊,指腹沾了一抹湿润。

    这是……眼泪?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这么难过?

    第五百年,沈乔没能继续试验下去。

    一日,有位法号破缘的僧人登门求见。他说自己略通溯回之术,是听闻灵寂山上有人在尝试溯回之术,故想与此人见一面。

    沈乔一听,以为是外挂到了,急忙忙跑到会客厅。谁知那僧人的第一句话就是:“还请施主不要再尝试溯回之术了。”

    “溯回之术只能溯回神识,看到过去,并不能改变过去。”

    沈乔说:“我不需要改变,我只想回去看看。”看看魔核的本源是什么。

    僧人双手合十:“一旦溯回,神识便永远留在过去了,施主觉得这样值得吗?”

    沈乔神色一震。

    那天,她对着满桌的书籍资料发了一晚上的呆。

    第五百年的天神节,沈乔没有启动阵法,而是拎着一坛酒来到了重华殿,看着满天的星潮,自饮自酌。

    第六百年开始了。

    明修尊者的病情愈来愈严重了,他一天要吐十几次血,时常陷入昏迷。众峰主长老个个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但却无计可施。

    杜长老就是想不明白,不就是区区一缕煞气吗?怎么能将修为已是大乘的修士逼到油尽灯枯的地步?

    孟元和却知道一点,他作为亲传弟子,日日夜夜守在明修尊者的床榻前,听他在昏迷中呼喊赵玲的名字。

    这不是煞气所致,这是一道心结。

    是一份被他藏在心底的,不敢宣誓的爱意。

    孟元和疲态尽显,他双手撑住膝盖,头深深地垂了下去。

    为什么他当初没看出来呢?可师尊若是真对赵玲有意,又为什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向自我毁灭的路呢?

    前尘往事再度浮现在脑海里,孟元和想得头疼欲裂。

    “元和。”床榻上的人突然出声。

    孟元和搓了搓脸,凑上前:“师尊有何吩咐?”

    明修尊者在孟元和的搀扶下坐起,他脸色虽苍白,但还算有精神:“你去把沈娇娇找来,为师有点事同她说。”

    孟元和怔了一下,应道:“是。”

    沈乔正在重华殿门前躺尸,还有齐玉成三人陪着她。她最近的状态不好,甚至比最开始的时候还要颓废,这让他们无法放心,甚至在掌门召见后,一路陪到了青云峰。

    “你说这个时间点掌门师祖找你过去,不会是交代后事的吧?”

    闻岚本意是想说点俏皮话活跃一下死气沉沉的气氛,想不到此话一出,气氛更沉寂了,主要是平时里会和他吐槽说笑的沈乔没有一点反应,倒是齐玉成用眼刀斜了他一眼:“闭嘴。”

    闻岚轻轻打了下自己的嘴巴。

    走进屋子看见明修尊者的时候,沈乔还是怔了一下,虽然听闻掌门病重,但这些年她忙于钻研溯回之术,也分不出一丝心思来看望,眼下一看,这气色的确大不如从前,闻岚的那句话也不是不无道理。

    明修尊者披了件外袍坐在榻椅上,面色没有一丝血色,时不时轻咳一声:“今日找你过来,是想和你谈谈关于魔核的事。”

    一听到魔核两字,沈乔精神了一些,连忙坐直。

    “自从这煞气侵蚀本尊的心脉后,本尊就时常看见一些幻象。”

    沈乔皱眉:“是什么幻象?”

    “是赵玲。”明修尊者回答,“她时不时就会出现,一边笑一边唤我师尊,可这些场景本就是本尊亲身经历过的,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每次她出现过之后,本尊都会莫名其妙地流下眼泪。”

    孟元和猛地看向明修尊者,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深深压下了眉心。

    关于赵玲的幻象,之前魔核在沈乔体内的时候,她也看到过,现在魔核的煞气进入了明修尊者体内,他也看到了赵玲。

    难道魔核与赵玲有关?

    沈乔的手指沿着桌沿敲打,陷入了思索。但有一点不同,她没有莫名其妙地流泪。

    “师祖,您除了流泪,还有什么其他反应吗?”

    明修尊者垂眸,缓声道:“很难过,没有缘由地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