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妖尊所说的万民里,不知有没有苏玠?”

    “有没有菡萏?”

    “有没有祝般和祝九?”

    “有没有……方家巷子里一世贫苦找不到出路的卑微小民?”

    吴王抽了口气,旋即恼怒地斥了一声:

    “春花!不要胡言!人各有命,贫富不均乃亘古常理!”

    春花哼了一声:“人生于世,非财无以资身。财之多少,虽各有气运,但妖尊这聚金法阵,将阵眼置于吴王府、澄心观、寻府、梁府四处,却将阵缺置于方家巷子。富者恒富,翻手为云覆手雨,恶事做尽仍能富贵传家,而贫者僻居陋巷,头无寸瓦,身无分文,日日辛劳却不得温饱,还要被人耻笑为不求上进。”

    春花唇边噙着一抹冷笑,从来带着笑意的眸中却染上了浓重的怒意:

    “这,算是哪门子的造福万民?!”

    神像咯咯大笑:

    “胜者为尊,败者辱,天道如此!汴陵是本尊一手缔造,若无本尊,哪有这百年商都,旷世繁华?”

    春花轻轻触摸腕上细镯,毫无惧色地仰望高高在上的财神像:

    “你自诩为神,其实你根本不是神,甚至……也不是老五。你其实……只是个凡人罢了。”

    神像面容陡然变色:“你说什么?”

    “什么样的老五,需要靠吞食其他老五的法力为生?”

    “为何腊祭之日,要以寻、梁两家的鲜血佐食,方能服下祭品?”

    吴王和霍善道尊惊异难掩。多年来,他们对这位隐身在神像后的神尊顶礼膜拜,从无质疑。

    他怎么可能是个凡人?

    神像默然不语。

    就在春花以为他因惊恐而逃离此处时,神像发出如钝刀划过木器般刺耳的声音:

    “从一开始,春花老板就在抚摸腕上的镯子。本尊听说断妄司有不少奇思妙想的法器,莫非,还有隔空通信的妙用?”

    春花微微一笑:“妖尊想多了。”

    “这些,都是您身侧的鬼魂告诉我的啊。”

    神像陡然变色。

    “鬼魂托我问一句:钱兄,当日管鲍相知,对床夜雨,落月屋梁,犹能忆否?”

    神像沉默了良久,问:

    “春花老板说看得到鬼魂,他叫何名?”

    春花拨弄着腕上的细镯:“他叫子恕。”

    神像喟叹一声:“你再问他,我与他最后一次相见,喝的什么酒?”

    春花:“……”

    这个问题问得好,她确实……编不下去了。”

    神像见大笑起来:“毛儿都没长齐的小丫头,尽学了一张摇唇鼓舌的利嘴。从来只有凡人有魂魄,何曾见老五死后有魂魄?”

    细木镯子轻轻一震,谈东樵的声音如同耳语,溪水般流入春花耳中,旁人却丝毫不能觉察。

    “你这谎话,编得太容易穿帮。”

    春花在心里对他翻了个白眼:“这不是拖延时间么?你那边怎么样了?”

    “一切如约。”

    他停了停,柔声道:“莫怕。这镯子为你抵挡一时三刻,不成问题。”

    春花立时有了底气,对神像高声道:

    “妖尊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姑娘但凡叫唤一声,就不是好汉!”

    镯子静了一瞬:“……倒也不必如此托大。”

    霏霏春雨九重天,渐暖龙池御柳烟。

    谈东樵立在别院贴了一半玉石底的凉池边上,绵丝般的春雨打湿他青色的衣衫。

    工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不少黑衣人,一个个英姿焕发,步履带风,神色谨肃。他们的衣襟左胸都以金纹绣着两个小字,一个是“断”,另一个却看不太分明。

    凉池中挖开了一个巨大的坑道,昂贵的寒青玉石全成了碎片,散落一地。

    韩抉从池里爬上来,神色是少见的严肃:

    “老谈,确是此处。坑内设了禁制,再向内,兄弟们都挖不动了。”

    他话音刚落,坑道里蓦地响起了尖叫,有人惊呼着向外奔逃,刚冒出头,便有黑黢黢的浪涛从身后向他们拍过去。

    浪涛如浓稠的黑色桐油越过坑口,向周遭蔓延开来,仔细一看,竟都是五寸来长的老鼠!

    韩抉吓得直往谈东樵身后缩:“这是什么鬼禁制?”

    不等他话音落,谈东樵已飞身而起,从坑中拎出一个断妄司属员,另一手催动青色业火,那属员身上的老鼠与火焰一碰,便化为了轻灰,飘散无踪了。

    他将那属员推远,自己翩然落入坑道之中,双手分立,结起手印:“业火,起!”

    坑洞中腾起高耸的火焰,如青纱般飞起而后飘落,将整坑的鼠群笼罩在内。鼠群声嘶力竭地号叫起来,拼命向外奔逃,却没有一个快得过火舌。

    “噗”的一声,鼠群在业火中化作灰蓬,消失在细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