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浑然不知,她光明磊落的置宅大计在谈东樵看来,完全是另一个模样。

    谈家的祖宅……他敢卖,她是真的不敢住。

    春花无奈地叹了一声。她到京城五日,能看的宅子都看了个遍,最心仪的就是这套了。虽然不大,但朝向地势水土都甚好,尤其是朝南的一院,冬暖夏凉,稍加改造,便可供祖父养老了。

    怎么就偏偏撞上这冤家呢?

    看起来,谈家是真的很缺钱呢。

    也是,这冤家,官做得不小,俸禄却也不多,三年前又被罚了两年俸禄。以他的风格,也不是能倚仗职务捞到外快的。便是个谪仙家族,也得张口吃饭啊。

    春花沉思良久,叹气:

    “你要同我做这生意,就做吧。”

    谈东樵没料到她答应得如此爽快,登时一滞。

    而春花已好整以暇地端出了奸商嘴脸:

    “谈大人,先出个价?”

    “……”

    谈东樵木然。

    “这事,还要我出个价?”

    “你不出价,我怎么还价呢?”

    “……”

    天官大人熟读各类典籍,学识盲区不多,不巧这婚姻之事便是其中一个。他单知道寻常人家娶妻,请个媒人,三书六聘上门便可。却不知入赘是怎生个流程?

    谈东樵面上沉默着,在脑中迅速将谈家的家底盘点了一遍。

    家中人口单薄,只有祖父与他两人,再加上两名老仆。资财亦是简单,城外有几亩薄田,但也只是勉强经营,若将田产和目前居住的府邸变卖,大约能凑出个一万多两。

    但,田产和府邸都是先帝所赐,依礼是不能卖的。更不能因自己的婚事令祖父养老生忧。

    谈东樵艰难地吐出一个数字:

    “……两千两白银。”若有不足,还可再从姨母处捎借少许,今后再以俸禄抵还。

    他前半生从未为柴米发愁,此刻忽然发觉,自己这点家底,在春花眼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钱财不在多,总需尽力才显诚意。

    他这点艰难诚意,听在春花耳中,却是另一番味道。

    那么好的宅子,他卖两千两!她来之前,可是准备了五千两的!

    春花震惊地瞪着他:谈家真穷到这地步了么?

    不免替他忧虑起来。

    “咳咳,谈大人,我想了想,这生意咱们还是不做了,我自找别家去。你……若是手头不宽裕,我借你些银两?”

    谈东樵蘧然定住:

    “你说什么?”

    春花以为他顾虑的是清正廉明一类,忙解释:“你若是怕有损清名,我以钱庄名义借你,你照市价付利息。老朋友嘛,利钱给你打个七折。”

    “……”

    谈东樵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世界上,怎会有如此没有心肝的人?

    他长腿一迈,轻松跨过茶案,怒不可遏地逼近。

    春花吓得从茶案后蹦起来,但她的动作对他而言慢如蜗牛,果然一把就被摁在墙角。

    “呃……”

    她惊得面无人色。

    这人,真是那个沉稳刚毅淡漠孤高的断妄司天官大人么?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难成这样?

    “呃呃呃呃呃你冷静些,钱的事都好商量……”

    谈东樵鼻尖几乎与她的相触,双眸晦若深潭,毫无阻隔地跨越三年的红尘牵绊,望进她清亮的眼眸中。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三年前那个夜晚,那个两人都刻意不去回想,却日日都在回想的夜晚。

    “谈家清贫,确实只拿得出这么多钱。”他在她唇边喑哑低语。

    “除了钱,我还能做些什么?”

    “诶?”

    “要怎么做,你才不会去找别人?”

    春花脑子乱糟糟如一盘打翻的豆腐脑儿,下意识觉得哪里不对,却一时抓不住要点。

    突然醒悟过来,他这个“找别人”跟她所说的“找别人”,好像不是一回事……

    “……”

    她正待张口询问,厢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花枝招展的富态嬷嬷目瞪口呆地望着房中的两人,半晌,从身后推出个俊秀斯文的小相公。

    “领路的看错了号码,把那位相公领错房啦。春花老板,这位才是你要买的那宅子的屋主。”

    春花:“……”

    “噫,那位相公,不是去五二八号相亲的么?”

    谈东樵:“……”

    “啊呀,你们二位也是,一个置宅,一个相亲,聊了这么久,都没觉得不对么?”

    “……”

    长久的沉寂后,蓦地响起一声悲惨的高呼。

    俊秀斯文的小相公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

    “你不是……谈老师的孙子谈御史么?”

    “……”

    小相公抱头惨叫着奔了出去:

    “谈御史知道了,谈老师也就知道了,太学的同窗们自然也都知道了!啊啊啊我还是去投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