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岚不答,食中二指并拢,倏地点住了温辰眉间心魔印,清光微闪,温润的灵流就像银河一般从指尖流淌出来:“执念太深,遂生心魔,这是我游历人间多年,参悟得来的一点平心静气的功法,传给你,好好修炼,对压制心魔大有裨益。”

    与平常的教导不同,这是实打实的传功之举,此消彼长,给出去就没有了的。

    温辰连忙要挣脱:“师祖,不可!您辛苦修炼来的功力,怎么能轻易给我?我受之有愧。”

    叶岚摇摇头,指尖灵流源源不断:“既然叫了这一声‘师祖’,就不能让你白叫。”

    “可是——”温辰还想说什么,可目光一触到他脸上冷静而认真的神情,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叶岚!你个缩头乌龟,躲在里面干什么,有种出来和本座决一死战!”

    “叶岚,你听到没有?凌寒剑圣就这么点胆量吗?!”

    咣咣咣——

    不远处,楚怀玉浑身浴血,疯子一样用刀劈砍过来,这面临时支起来的守护结界渐渐要碎裂了。

    结界里,叶岚终于给温辰传功完毕,一开口,先撑不住地咳嗽起来。

    “叶前辈,您怎么样?别劳累了,先歇一歇吧!”叶长青忧心不已。

    叶岚摆摆手,声音里透着一丝行将就木的死气:“咳咳,上回我承诺过要给你完整的咳咳——”

    他身体残破得像个四处漏风的筛子,才说几句话就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抬手止住了俩小辈紧张的劝阻,从袖中掏出一卷木牍,推出去:“给。”

    “这是……”

    叶长青猜到了手里的东西是什么,却意外地,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欢喜,他攥着那卷沉甸甸的木牍,心中莫名生出种不好的预感——叶前辈这是怎么了?先是给温辰传功,又是给他剑谱,在这样一个千钧一发的情势下,怎么感觉这么像……

    然而,不及他想完,一阵大力就迎面推来!

    “叶前辈你这是做什么!”

    话音刚落,他们人已经在数丈开外,风刃凛冽,直接顶碎了摇摇欲坠的守护结界,电光石火之间,一个黑洞洞的墓道口近在眼前。

    直至此刻,叶长青才明白过来叶岚到底想做什么。

    “叶前辈,住手!!!”

    他慌不择路地寻找着手边有没有什么能稳住身形之物,可光秃秃的墓道里,连砖石的缝隙都小得可怜。

    咔哒——

    西北角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机关被惊动,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诡异。

    “这是?”温辰猝然回头。

    “不,不可能……”叶长青亦猜出了那是陵墓中为困死盗墓贼所设的断龙石机关,霎时面无血色。

    他什么都不顾了,逆着那千刀万剐的风刃大阵,疯了一样往回爬!

    大殿里,素衣白发的身影一动,与疯魔的北君缠斗一处,他朝着那个方向,努力前进。

    叶岚推开他,为的就是护他周全,独自与北君同归于尽,可是……

    “叶前辈,你答应过我的,等完成了手头的事,就和我回凌寒峰调养身体,不许说话不算话!之前楚怀玉骂你言而无信,我气死了,替你狠狠地打了回去,可你怎么转头就开始骗我,不能,你不能这样对我……”

    身后,温辰想追上他,却又伤重难行:“师尊,前面没路了,你赶不上的!”

    喊声越来越远,搅碎在无处不在的风刃之中,叶长青着魔似的,手脚并用,一寸一寸往前挪。

    “快了,就快了,叶前辈,你等等我,等等我……”

    他本已消耗殆尽的精神力,这时候又生生凝了回来,眼看着那厚重的断龙石越落越低,大殿里那抹素色的影子越来越残缺。

    不知怎么的,一刻钟前,白发仙君那句不知何意的喟叹,突然重临耳畔——

    已经二十八了呀……真快,这就十八年了。

    十八年前,一个十岁的小调皮鬼被折梅山掌门带回门派,无父无母,却不从师门姓氏,从上山的第一天起,就是个混世魔王,闹得山上鸡犬不宁。

    被打搅了的长老仙君们排着队地上门声讨,可得来的答复就一个:孩子还小,闯了祸还请大家多多担待,逐出师门是不可能的,放心,日后必会好好管教。

    柳掌门脾气好,但也从来没有对谁这么好过,山上人纷纷都在怀疑,这是他从哪抱回来的私生子。

    其实,连叶长青自己,一度都怀疑过这个问题,但现在想想,柳掌门醉心炼药,自言丹炉即是道侣,哪有什么旁的儿女情长?

    叶长青后来又觉得是他们投缘,生来就是做师兄弟的命,然而他没想过的是,世上哪有那么多理所应当。

    此时此刻,在这方塌陷的墓道里,无数封存于记忆冻土下的碎片纷至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