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仙枕。

    半个月匆匆过去,厉戎几乎每一天都在静修室和阿育王塔里度过,在临近行刑前的头一天晚上,他将净元唤进了屋子,两人一直长谈到天明后,净元才红着眼眶离开。

    天色渐亮,太阳从云中破晓而出,寺间传来了第一声鸟啼,在翠色滚滚的松涛里,是新的一天的降临。

    厉戎跪在大殿的佛像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后,最后一次诵响了经书。初升的霞光飞进来,洒在他平静而又坚定的侧脸上,如镀金辉。

    他缓缓脱下了身上的僧衣,细心叠好,妥善安放,然后踏着朝阳走出了殿门。

    背影料峭,再没回头。

    ……

    长安街头聚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百姓,议论声几乎不绝于耳,任谁也没想到一个多月前才十里红妆出嫁的公主,今日竟然会落得这般下场。

    “所以啊,皇家人也只是看起来风光无限。”一个青年啧啧说道:“实际上也不怎么好嘛,看这公主多可怜。”

    旁边年纪稍大的人赶紧拍了拍他,小声斥道:“别胡说,小心被别人听见了。”

    那青年撇了撇嘴,没再吭声。

    奚无闻站在人群中,遥遥望向不远前的行刑台,眼中神色不明。

    午时将至。

    甘棠手上带着重重的锁链,被押上了高台。她脊背挺直,神色平静,竟看不出悲喜,像不是去赴死,而只是去参加一场游园宴一样。

    主刑的刑部侍郎坐在后面的椅子上,提醒道:“义宁公主,马上就到时间了,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甘棠跪在中间,听了他的话后仰起头看了看天,阳光刺目,晃的她几乎睁不开眼。

    “没有。”她回答。

    然后她安静地阖上了眸,脑海中浮现出厉戎眼尾动人的泪痣。

    说不定能回去了呢,甘棠这样想到。

    刑部侍郎惋惜地叹了口气,拿起了手中的签,正准备掷在地上准备行刑时,远处的长街上传来一阵如风般急促的马蹄声。

    一下一下,似踏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在扬起的尘土中,逐渐出现一个男人。

    他背后负着一柄长剑,身着墨色的箭袖交领锦袍,缠着同色的腕带,整个人仿佛如出鞘的利刃一样,在簇拥的人群中纵马疾驰。

    猎猎长风打过他的衣摆,再从眉眼划落,愈发衬得他凌厉似斧辟刀刻,让人几乎不敢直视。

    旁边有去庆山寺上过香的人愣愣地看着从眼前策马掠过的男人,不可置信地喃喃道:“玄……玄安法师?”

    隐在人群中的奚无闻垂下了眼,轻笑出声。

    情之一字啊,真能让人舍生忘死。

    当年的他是这样的。

    如今的厉戎也是如此。

    甘棠瞪大双眼,看着离她越来越近的男人几乎要僵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

    “谁人敢擅闯刑场!”刑部侍郎慌里慌张地从位置上站起来,怒斥道:“快!午时已至,行刑,赶紧行刑!”

    马匆匆疾驰到刑场前几米的地方,还没停住,厉戎便直接翻身跃下,反手拔出身后的长剑,冷声吐出两个字:“谁敢!”

    甘棠摇着头,冲他大喊:“厉戎,快走。”

    周围的将士见情形不妙,纷纷拿着兵器冲了上去,厉戎挥着剑不断挡开,却至始至终只是闪避,而没有攻击。

    刀戟落在他胸前与背上,渐渐殷红了他的衣衫,厉戎吃痛地咬住牙,趁众人不备的时候,几个箭步就冲到了甘棠身前。

    后面的士兵狠狠地挥刀砍向了他。

    甘棠早已经哭得说不出任何话,想要扶住眼前摇摇欲坠的男人,却被锁链缚住了双手,只能尽力用肩膀作为他的依靠。

    厉戎失力般地跌跪下来,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想要为她擦拭掉泪水,另一只手伸进了衣襟中,掏出来了一块巴掌大的玉色物品,然后死死握紧了它。

    他满身是血,连脸上都被割出了一道极长的伤口,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下颌骨,只远远看着就感觉疼极了。但厉戎似毫不在意,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俯身,轻轻吻住甘棠。

    这可能是甘棠一生最难忘的时刻。

    周围是无数人的围剿,是手上冰冷至极的枷锁,是淋漓的泪水与血水,而她却什么都感受不到。

    她只能听得见厉戎在她唇齿间的低语。

    他说——别怕,小棠花,我带你回家。

    【重庆篇】

    第063章 [此章节已锁]

    第064章

    陈培风赶到洛阳时是两天后的事情了。

    甘棠一听说厉戎的同事兼好友要过来,一直就处于紧张的状态中难以自拔,为了表示尊重,她还专程化了个妆,然后拉着厉戎的小声地碎碎念:“你觉得我今天这身打扮怎么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