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向法老展示自己身体的特异之处,兴许是因为身在古埃及,离金字塔的时间越发近。除了幻象让他们昼夜不停地奔走在那条幽暗的石廊上,承受雕像的压力与注视,他们身体上的诅咒征象也越发蔓延。短短两日,症状便从肚腹蔓延到半个身体。一切都告诉他们,时间已经不多了。作为神使,他们当然是婉拒法老的挽留,回到神庙中居住。阿巴尔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描绘沙盘,试图从记忆的细节中挖掘和完善那伙盗墓贼掘宝的地点,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

    他发作得比姜媛更快些,远远望去,他的身体一半是血肉模糊,一半是透明无踪。这和第一次见到那种俊美逼人的英武样貌比起来,明显骇人多了。许多奴隶被吓得颤抖,宁可死也不愿意来服侍他们。

    第三日时,女祭司前来告诉他们,法老传出消息,罪恶的叛徒已经找到。“一个牧民指认了他的身份,军队追捕他,找到了那颗宝石。但是……”女祭司欲言又止,哪怕不是亲见,似乎转述都能戳伤她的嘴巴,遭受神罚似的。她带着惶惶不安的神情,图特摩斯在一边接着说:“他消失了。”

    图特摩斯是随军祭司之一,虽然他身份尴尬,但似乎大事小事也都能加一份,据说过段日子,他的继母兼岳母,哈特谢普苏特,伟大的埃及女法老,就要把他打发到努比亚去。姜媛问:“什么叫消失了?”图特摩斯对这场景是亲眼所见。他面上的神情还有些忌惮。

    “他消失了。他身上血肉模糊,我们认为他被宝石符咒污染,受了重伤。我们想抓活口,只是逼他逃走。”大概其中也有一部分不想直接接触宝石的考虑。这考虑非常明智。“当我们追到一个河谷,和斥候的视线断开了一会儿,他就消失了,只剩衣服和宝石在地上。”

    姜媛与阿巴尔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送回宝石的时间很是紧迫,他们并不知道如果继续接近金字塔,诅咒有没有可能加剧。他们曾讨论过身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只是闲聊,只能是闲聊。是会炸开吗?还是就这样凭空消失,地上再找不到此人踪迹。现在看来,已经明白最终的下场是会什么样。阿巴尔问过姜媛:“有灵魂吗?”

    她回答:“我不知道。”

    “两千年后,也不知道吗?”

    “是。”她道:“两千年后,也不知道。”

    阿巴尔嗤笑一声:“那倒是确实和两千年前差不多。”

    他们说的时间跨度都有四千年了,也只有这种乱七八糟地聊天时才能接上头儿。

    总而言之,他们不动声色,数了下自己悄悄攒起的行李,再郑重地洗浴装扮了,再次前往王宫。仍然是曾经的地点,台阶上狮豹的血已经洗净,它们的皮毛还没硝好,肉已经送到了姜媛的案上。哈特谢普苏特一世令人端金盘上来,盘中胡乱地堆着破旧恶臭的衣服,衣服上正是那颗宝石。

    真是令人感动。姜媛是没想到再看到这颗该死的宝石,仿佛看到生门。她还按捺得住自己,向法老表示感谢。女王看起来似乎也和蔼可亲得多了,阴沉威严的面上多了温和的欣悦。

    “梅瑞兹格女神之命,身为阿蒙神之女,我自然有职责为她达成。”

    姜媛低头表示感谢。同时也表示事不宜迟,应该立即启程。回到女神身边的日子近了,再耽误下去,恐怕梅瑞兹格不悦。哈特谢普苏特一世挽留:“为何不留在这里,我有足够的人手,日夜兼程,为两位神使处理宝石。”

    “它有非凡的符咒,”姜媛重复说:“碰触它的人都会死于非命。”

    “为神献出生命,是他们的荣幸。”女王冷酷地道:“正如你们带着梅瑞兹格的祝福降临埃及。为她出力,不惜一切代价完成她的使命,这想来也是神使应尽的职责。”

    姜媛面不改色,毕竟身上这块儿玩意看着像诅咒多了。有人嘀咕它是神严厉的枷锁而不是祝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埃及的众神多以动物化身,向来狠厉血腥,变化无常。“正因如此,我要亲自去完成这件事。我们的时间不多,若不立刻出发,恐怕难以完成梅瑞兹格的命令。”

    哈特谢普苏特道:“不必担心,我有更快的方法,替你们节省时间。”她面上仍然带着微笑,黑发垂在脸侧,盖住拉长的孔雀绿眼尾。细碎的金粉与宝石沾在颊上,微铜的皮肤与高耸的颧骨,她站起来,双手搭在胸前,似热情好客,真情实意地挽留神使停留在此。姜媛冒出一身冷汗,像是瞬间危机的针扎心悸,阿巴尔在身后一扯她,她蓦地站起来,将他用力往下一踹。

    阿巴尔猝不及防地滚下台阶,四周没人反应过来,随即刀兵出鞘,姜媛在呛啷声大喊:“快走!你会埃及话!”随即她转身冲上前去。

    女法老坐在王座上巍然不动,傲慢又冷酷地看着她的挣扎。假发与冠落在地上,被贴上的假指甲断折开来,轻纱发出裂帛的尖利声响,宝石与黄金在搏击中碎裂。她径直冲向哈特谢普苏特,但无数奴隶与侍卫奋不顾身地扑上前来,七八个被姜媛折断了手脚,更多人将她压在地上,迫她不得动弹。

    纵然如此,台阶下的搏斗与呐喊声远去,阿巴尔抢了神牛,当先冲了出去,不知所踪。姜媛喘着气,被按倒的地方压反了骨头,她出了一身冷汗,仰着头冷冷地看着哈特谢普苏特。女法老也微笑地看着她。

    “不愧是神使。”她悠然夸赞:“这样的神奇技艺,我从未见过。但你们为何要拒绝阿蒙神之女的好意?我愿意举办祭典,将你们与祭品送到神的身边,帮助你们取悦梅瑞兹格,完成女神的祝福,而你们却不领情,甚至胆敢冒犯我,伤害我的身体。”她道:“这样的罪过无可赦免。”

    姜媛并不说话,她觉得自己太蠢。她喘着气,还试图积蓄体力,但哪怕只是微微一挣,如铁铸般的力气压得她骨头生疼。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王走到自己身边,咔嚓一声,她的鞋子踩碎了她面前的首饰。宝石滚到一边,鲜红如血。一位奴隶得到示意,恭敬又恐惧地将它捧起来,送到哈特谢普苏特身边。她只是看了看,并不接近。她吩咐道:“将它送去神庙,让大祭司安排,将这颗神圣的宝石遵照神使所言,送往无边之水。”

    脚步声远去,带着宝石,姜媛与阿巴尔的性命。她闭上眼,尽管阿巴尔逃了,不知道能不能指望他,看来大概率他们要埋没在两千年前了。哈特谢普苏特道:“至于你,尊贵的神使梅瑞特普,我将践行我的诺言,举行祭祀,以最丰厚的祭品与奴隶供奉你,让你回到梅瑞兹格身边。”她志得意满地微笑道:“你可以放心,上下埃及之王,哈特谢普苏特的保证永远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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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番外·出埃及记(九)【重写】

    沙漠之中的埃及似乎总是烈日炎炎。哪怕尼罗河清澈宽广, 荫野农田遍地, 开阔的视野总是觉得格外炎热,清晨晨曦微亮, 热气已从黄沙上升起,石板微焦, 烫得姜媛从昏睡中清醒过来。

    她呻吟一声,感到头疼欲裂。眼前晃动的人影模糊不清,那时因为连续两天被河水的反光昡目,满盈着泪, 难以视物。她被这样伸展着手脚, 捆在神庙的观星台上已有三天。哪怕头上罩着黄金镶嵌的华盖, 身上披着最柔软的纱麻——还有水喝。她从热气蒸腾的气温中醒来,感到极度的脱水。那种脱水即使是阳光只是明媚,也能叫她感到毒辣。

    晨曦既出,祭司们便在天青色的苍穹下换了班。夜晚的观星告一段落,盛大的庆典正要开始。侍从们端着盘碗, 庄严肃穆地走上观星台,将这些华美的容器与雕饰郑重地摆在她跟前, 清洁完自己的祭司冒着水汽, 以喝令的姿态指挥奴隶,让他们捧好贡品,再亲手一个个放下敬神的礼。

    芬芳的啤酒, 香甜的水果, 面包是新出炉的, 冒着腾腾热气。在这种地方,还能看见松软而无杂质的面包,足以表示它们个个细细筛过面粉,精心烤制,美味可口。然后是肥美鲜嫩的牛犊和羊羔,它们被烤得脂油四溢,由好几名壮硕的奴隶扛上来。油滴在流汗的皮肤上,燎起水泡,他们的脊背是弯曲的,连面目都看不见,肉在晨雾下仿佛发着光,姜媛的肚子已经饿过了头,即使看见这些,还是会饥肠辘辘地叫上一两声。

    甜水奉到她的跟前,光滑的麦管触碰她的肌肤。祭司恭敬地说:“请您享用。”在这种时候,加了蜂蜜的清水只是更让自己饥饿而已。但姜媛还是不得不喝,只要不到最后一刻,她还是想保持体力。她勉强睁开眼,尽量不去看河水,低了低头,轻轻啜着生命源泉。

    “我会为您奉献最好的供品。”当她被按在王宫的大殿上,冰冷的大理石地板压得她骨头生疼,她又被请起来坐在王座之下,哪怕被捆缚着双手。女法老在她面前坐下。阿蒙之女与一个弱势的女神的使者,自然可以平起平坐。

    哪怕逃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仆人,哈特谢普苏特何等傲慢地抿唇,冷淡的微笑,她直视着她的眼睛,以目光威压和命令她。“我会为您举办庆典,令梅瑞兹格女神获得无数财富与奴隶。我会为她建一座最宏伟的神庙,就在底比斯,卡纳克神庙之上。我会为您与您的仆人树立雕像,你们将立在女神的左右手,永世为她侍奉。若您愿意,我将支持您,哪怕您是个为人们所疑虑的异族女人……”她的目光盯视着她,从姜媛血肉模糊的身体巡视到她的面貌。

    “您就是梅瑞兹格女神。”

    姜媛即使在这样的绝境中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就是觉得好笑,又由衷地觉得那样的傻气。阿巴尔说她傻,果然如此。事到如今她都觉得这样的不真切,她身处在公元前两千年的埃及,女王和她对视。哈特谢普苏特自然不明白她笑什么,而感到极度不悦。她抬起下巴。其实她还很年轻,用姜媛的眼光来看。她才二十多岁,哪怕是这种生杀予夺的威胁都掩饰不住的年轻。

    “你竟敢对我不敬。”

    “并不是这样。”姜媛止了笑。“请您原谅,我只是想到一些别的事。”

    哈特谢普苏特不愉地望着她,看起来不一定相信,或者相信了而更加不悦。她是那样高高在上的统治者,浑身闪耀光彩。头顶的王冠,硕大的宝石,黑长的眼线与金粉描绘的眼尾都展示着帝王威严,她是法老之女,法老之妻,法老之母。她是最伟大的埃及帝国的所有者。她夺过继子的王位,以自己尊贵的血脉掌管埃及。埃及第十八王朝,大一统的王权再次达到了巅峰,法老即是至高,谁敢在她面前说一句:“我只是想到别的事”?

    “如果我答应,”姜媛道:“您又要我做什么?”

    哈特谢普苏特一世道:“在我面前跪下,臣服于我,忠诚于我。”

    “我已经跪了。”

    “你没有将忠诚给我。”

    她来自二十一世纪,能将忠诚给谁?哈特谢普苏特所指的忠诚又是什么呢?姜媛又一次笑了。“若跪在您跟前,您会将宝石还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