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寄说不清楚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无语、愤怒、荒唐,还带着点别的,心脏有点酸。

    他没有看黎听,锋利的下颌线紧绷着,“黎听,你是小孩子吗?”

    黎听冷不丁被这语气冷到,他稍微清醒了点。

    许寄面色沉下来,“你不知道新装修完的房子至少要放置3个月以上才能入住吗?甲醛是一种化学品,吸久了会引起慢性中毒,你压根就不是扁桃体发炎,你是呼吸道出现炎症了,你知不知道?”

    黎听知道,他毕竟不是真的小孩子,可附近的房租都很贵,他租不起,跑远点的地方租,通勤时间长,他又嫌麻烦和浪费时间。

    他轻声道:“你生气了?”

    许寄沉默地看了黎听半晌,扯了扯嘴角,随即毫不犹豫地下楼,“随你,你自己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没人能拦你。”

    没走几步,黎听追了上来,从后面猛地抱住他,下巴搭在许寄的肩膀上,声音很低,像撒娇,“别生气……别这样,我头好疼。”

    许寄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缘故导致黎听无法感知力度,两次了,他感觉要被勒死。

    黎听把自己大半的体重都压在许寄身上,他贴着后者的耳朵,低声道:“我租不起房子,我现在可用积蓄一万都没有……别生气,我真的好难受,不舒服……”

    黎听现在应该处于不清醒状态,两人僵持了一会,许寄道,“给我看下你还剩多少钱。”

    黎听把这句话放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才悠悠地拿出手机解锁给许寄。

    许寄点开微信,余额3192,点开支付宝,余额11559,又点开绑定的银行卡,余额四张均为0。

    实不相瞒,许寄被这个数字震惊到,是真的穷啊……

    “又撒谎,这不是还剩一万五吗?”

    抱着的身体有用力挣脱之势,黎听猛地收紧手臂,他现在听到许寄说他撒谎他就委屈,连带着先前被误会的一起,他提高声量,喉咙像滚着着沙子说话:“可用积蓄,可用!剩下的五千怎么也不能动吧,不然我吃什么啊……”

    许寄被箍得咳嗽几声,动不了,他正想开口,就听见黎听埋在他肩膀上、闷闷的带着浓厚鼻音的声音:“没撒谎……你总是说我撒谎。”

    许寄噤了声,他迟疑道:“哭了?”

    黎听吸了下鼻子,继续闷闷:“没哭,难受。”

    许寄叹了一口气,反手推了推黎听的额头,“别闻了,带你去医院,松手。”

    的确是呼吸道发炎,外加长期被风吹引起感冒与发烧,黎听饭后连吃了十几粒药进肚。

    车开回创意园,一路上,黎听有些昏昏欲睡,头一点一点的,砸到窗户后又惊醒。

    许寄没有停在停车场,而是放在路边,四个车窗都留了一条缝。

    黎听见对方下车了,迟钝地跟着开车门。

    许寄道:“你在车上睡,后座的靠背可以放下来,尾箱有一件外套,车钥匙在柜子里。”

    黎听的动作顿住,什么意思?

    许寄见他不动,便上了后座,帮他把靠背降下来。

    黎听呆呆坐了一会,在许寄的注视下,他躺了下来。

    等人走后,他才慢悠悠地直起身,从后边找到许寄的外套抱在怀里,低头埋进去,香水味几乎没有了,但有许寄的味道,大概是沐浴露混杂着自身干净的味道。

    同样很好闻。

    黎听几乎一秒昏睡过去,他是被烧灼的喉咙干醒的,他看了下时间,接近下午六点,大家差不多该下班了。

    他感觉好了不少,相对于之前浑浑噩噩的状态简直神清气爽,果然生病了是要睡觉,他下车锁好车门,恰好碰上从许寄工作室出来的李泾。

    李泾怔了怔,首先道:“黎听,对不起。”

    黎听以为对方是在为昨天两人的争吵道歉,他刚想开口,就听李泾继续道:“我的确是忘了说了,因为我的失误可能会造成大家的经济损失,我怕赔钱,所以当时许寄过来问的时候,我一时慌张,就和他说了你没有和我讲要调整的事情。”

    黎听张了张嘴,想了几秒才理解了李泾的意思。

    那就是说,许寄并不是平白无故地误会他的,他在许寄心里还没有差到那种地步。

    而那句“别恶心我了”,是因为许寄认定他在撒谎的情况下还嘴硬、不承认并且装可怜。

    说着不会再骗他,可这句话就是在骗他。

    “我中午已经发消息和他讲清楚了,”李泾道,“但一直没碰上你……”

    中午?

    黎听问:“大概几点?”

    李泾回想了下,“一点多吧。”

    黎听懂了,许寄走掉之后又看到李泾发来的消息,所以回来找他,并且可能抱着误会他的愧疚,才稍微对他温柔了些。

    并不是原谅他了啊……

    黎听不知什么心情,漫无目的地在楼梯拐角发起了呆。

    “你都不知道,我多羡慕,上班时间睡觉。”

    “谁不羡慕啊!”

    两个女生的声音由远及近,从楼梯上方传下来。

    “不是,那你们老板没喊醒他吗?”

    “喊什么啊,他俩之前是那种关系!本来拍摄场地很大嘛,人又多,老板说话声音要大才能听见,结果注意到那人睡着之后,老板说倒是什么都没说,就是声音放小了,搞得我们都不自觉地放小。”

    “诶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老板还……”

    两个女生拐过楼梯,对上黎听的脸后,猛地闭了嘴,走快几步,就差没小跑了。

    黎听两三步跨上阶梯,在办公区看到了许寄,后者正在收拾资料。

    他喊:“许寄。”

    许寄闻言抬眸,鼻梁骨上的痣清晰如水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李泾说我没讲这件事?”黎听轻声道。

    “没必要说。”许寄重新垂下眼,淡淡道。

    李泾是昨晚告知的他错误的信息,没多久,黎听就过来问他能不能换人。

    他承认,那一瞬间,他非常愤怒,只觉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狗改不了吃屎,他甚至一晚上没有睡好,复杂的情绪让他煎熬。

    可第二天,黎听在听到他质问后表露的痛苦又太过于真实,那几句“真的错了”“我会改的”“不会再骗你”像是裹着血从喉咙里挤出来。

    不过他还是没有信,因为他亲眼见过黎听的演技,直到他得知真相,他才知道,自己真的错怪了黎听。

    那代表……

    黎听声声泣血的那几句是不是可以暂且相信一下呢?

    黎听问:“为什么没必要?”

    许寄望着他:“你和他不是合作伙伴吗?告诉了你,你们之间有隔阂,还怎么一起做下去?”

    第41章 “主动权。”

    “你好。”

    “许导在楼上了。”

    “早上好。”

    黎听一一开口回复,他腿长,别人一步一阶梯,他一步两阶梯才走得舒服。吃了药睡了一晚上,他退了烧,虽然喉咙依旧痛,咳嗽得厉害,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他出现在门口,一眼就看到鹤立鸡群的许寄,后者身姿挺拔,面色淡淡,正垂着眼和楚期交代事情。

    许寄有所感应,抬眸,远远地看了黎听一眼。

    很神奇,那一眼定格在他身上的时候,黎听的心莫名地漏了一拍,连带着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一直都认为许寄长得好,他从不否认,但不知为何,现在越看越觉得帅了。

    是那种由内外发散发的气质。

    不过一秒,许寄就挪开了视线,低头继续手上的事。

    黎听没有打扰他们,捂嘴降低咳嗽的音量,他再次把新买的咖啡放在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

    聊完后,许寄想随手把脚本放在桌子上,却发觉被一杯咖啡占了地盘。

    “你又想把咖啡扔掉。”黎听看着他。

    许寄掀了掀眼皮,“你买的?”

    黎听点了下头。

    许寄无言几秒,很想说既然如此那就放到自己那边,这理直气壮的点头是什么,但他没有,“抱歉扔了你的,这杯我报销。”

    黎听道:“不是,买给你的。”

    许寄停住脚步,有些疑惑,他看着黎听脸上淡淡的笑。

    之前对方接二连三遇到波折,离婚、被黎家报复、关业、和合作伙伴起争执。

    还有黎听到底对黎越做了什么,不清楚,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有不共戴天之仇的黎家现在悄无声息。

    他想,除了离婚,其他对于黎听来说都是致命的打击,所有情绪堆积,对方一直强撑着,早就到了强弩之末,再加上生病……

    所以前段时间的状态异常脆弱。

    现在病一好,黎听身上那股易碎感就消失了,也可能是从打击中恢复过来了。

    其实许寄不知道的是,那些事情对于黎听来说反而比较习以为常,虽然难过无力,但还没到压垮地步,真正让黎听内心从不平静到波涛骇浪的是他仅有的几句话。

    “你用不着这样。”

    “去找其他人做朋友。”

    “你是故意的吗?”

    黎听笑着拍了拍自己身旁的沙发,“喝一喝嘛,三分糖,我没有记错吧?”

    许寄盯着对方几秒,很给面子地“嗯”了一声,在旁边坐下。

    黎听原本只是随口乱叫,毕竟同不同意他都不亏,顺着台阶下他更是赚到,他愣了下,拿过咖啡,“我帮你插吸管。”

    这句话有些熟悉,但这次黎听没再把咖啡挤到他衣服上。

    黎听单手托着脸,眼尾愉悦地上扬着,他很开心看到许寄喝他买的东西,因为这代表许寄重新开始接受他了。

    “好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