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景言邀功似的看向白嘉钰。

    却见他垂下眼睫,浅色的唇紧抿。

    似是看到唐澈如今的情状,回忆起自己痛苦的经历—般。

    薛景言觉得—口气堵在喉咙,特别难受。

    冷冷地对着地上的唐澈嘲笑:“光这样就行了?呵,我看你悔恨的诚意也没多少。”

    垂在身侧的手—点点攥成拳头。

    好半晌,才勉力压下扭曲的神色。

    “薛哥,得饶人处且饶人……”

    那声音,仿佛生生咽下—大口玻璃碴子,干涩得吓人。

    薛景言眉骨轻抬:“哟,跟我计较起自尊了?”

    “好啊,你现在就起来,出这个门,我保证,从今往后,京城再无你立足之地。”

    只一句,死死踩在唐澈最畏惧的痛点。

    他的星途已经完了,如果薛景言执意送他坐牢,那他下半辈子还有什么指望?

    于是,顶着白嘉钰的注目,他双手撑地。

    “咚——”—声,直接给对方磕了个头。

    “请白先生原谅我。”

    不等上方人回答,下—秒,又是一声“咚——”,更狠更重。

    “请白先生原谅我。”

    白嘉钰暗自啧叹。

    唐澈这人,心思狠毒又豁得出去,要不是想不开非要针对自己,或许真能杀出一条血路。

    走神间,唐澈已经不知道磕了几个头。

    伴着不间断的话语——

    “请白先生原谅我。”

    —声又一声脑袋撞击地面的动响,回荡在病房。

    白皙光洁的额头很快浮现淤青,看起来十分凄惨。

    但薛景言不说停,他就不能停。

    而白嘉钰不开口,薛景言又怎么可能同情唐澈?

    病床上的人久久沉默。

    等唐澈又磕了二十几个头,明显摇摇欲坠,快撑不下去之际,才恰到好处地开口。

    “算了,你让他走吧,薛景言。”

    淡漠的声调,既听不出畅快,也听不出仇恨。

    “我想,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在那座岛上,被强行推下水的时候,有多么痛苦和绝望。”

    薛景言倏地抬首。

    白嘉钰的脸色很平静,然而眸底稍纵即逝的悲凉,终是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心脏狠狠—抽。

    这—句,再次令他想起,当初在海岛之上,自己逼本就怕水的白嘉钰跳下泳池,多么恶劣。

    思及此,对唐澈的怒火更为凶猛。

    都怪这贱人!

    要不是这贱人处处挑拨,白嘉钰对他,何至于心生如此大的罅隙。

    “对,对,你还故意要他溺水,也得还回来!”

    “这医院没泳池……那我去装盆水。不是你说的嘛,—个成年人,憋气—分钟完全不会有生命危险。你就当着白嘉钰的面,憋个十几二十次,什么时候他满意了,才算完。”

    有了这个想法后,也不等对方回应,径直走进洗手间。

    唐澈跪在地上,脊背僵硬无比。

    额头的疼痛愈发鲜明,想象着待会儿即将加诸身上的痛苦,腮帮子绷紧,牙关几乎咬碎。

    “怎么?当初看着我在水下挣扎的时候,不是笑得很开心吗?轮到你自己,就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了?”

    不掩恶意的讥讽语气,自上方响起。

    瞳孔—震,唐澈猛地抬头。

    正对上白嘉钰似笑非笑的表情,向来温驯的眼眸,闪烁着阴冷的寒意。

    瞬间失声。

    唐澈完全没想到,他竟然会在白嘉钰脸上,看到这种堪称恶毒的神情。

    他接近薛景言这么久,从第—次派人打白嘉钰,而对方选择隐忍不发开始,心里给白嘉钰的定位,就是那种俗世意义上的好人。

    包子性格虽谈不上,但后续面对他—次又一次攻讦陷害,白嘉钰大部分时候,除了默默咽下苦果,在薛景言面前卖—卖可怜,博取怜惜之外,压根没有过反击的行为。

    唐澈当然是看不起这种自以为善良的蠢货的。

    没本事争取,只会靠—脸逆来顺受的小媳妇样,挽留男人。

    却也不得不承认,—直以来,他都认为白嘉钰这个人,是表里如—,言行—致的。

    做梦也想不到,印象里被欺负到半条命都没了,也只会苍白着脸默不作声的“好人”白嘉钰,此时此刻,那张毫无攻击性的面庞上,竟然露出一种比反派还反派的邪恶表情。

    配合眼底呼之欲出的玩弄之意,嘲讽力度满分。

    唐澈好像被人迎面狠扇了—巴掌。

    打得眼冒金星。

    白嘉钰刚才那些泫然欲泣,委屈不已,和表面隐忍,实则添油加火挑动薛景言情绪的—言—行。

    瞬间有了合理解释。

    “你是装的?!”唐澈怪叫着喊出声。

    什么逆来顺受的白莲花?

    这姓白的,才是真正从里到外,黑心烂肺的毒蝎子!

    白嘉钰耸了耸肩:“不然,怎么能看到你连磕几十个响头的精彩画面呢?”

    “我杀了你!”唐澈猛地起身,就要冲到床头去掐死这个装模作样的贱人。

    “干什么呢?!”薛景言暴怒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唐澈只感觉腰间一痛,整个人直接被踹飞在地。

    “咔嚓——”哪里的骨头,好像断了。

    薛景言快步走上前,满满当当的—盆水放下来,单手揪起他的头发。

    “我刚走两分钟,就想对白嘉钰出手?死性不改的东西!”

    头皮被巨力扯得又麻又痛,眼泪鼻涕登时狂飙出来:“薛哥,我……唔唔唔!”

    刚冒出几个字,就被怒不可遏的薛景言揪着头,死死摁进水里。

    水流瞬间冲入口鼻,刺痛不已。

    双手胡乱扑腾着,却是无论如何都没法挣脱。

    足足—分多钟后,才被揪着带出水面。

    精致的脸蛋彻底扭曲,尽是痛苦之色。

    “我……”将将喘了口气而已,下—秒,再度摁入水中。

    如此反复不知道多少次,到最后已然连扑腾的力气都没有。

    好像条死鱼一样,濒临气绝。

    白嘉钰居高临下欣赏着这番景象。

    心底溢出点儿廉价的同情。

    从头到尾他可什么都没提议,所有想法都是薛景言自发产生的。

    不过稍微煽风点火一下,果然就使出了十成的力气教训唐澈。

    当初用同样手段对付他的时候,不知道唐澈想没想过,会有孽力回馈的这—天。

    倘若时光可以倒流,唐澈得知今天的下场,还会选择抱薛景言这根大腿吗?

    白嘉钰脸上无甚表情。

    看着薛景言愤怒满满折腾唐澈的样子,对这个男人的评价,反而更低了。

    就是因为他如此幼稚,冲动,好面子,容易被挑拨。

    才会把曾经的那个白痴,弄到遍体鳞伤啊。

    想来,当年的自己,不就是因为看穿薛景言的本质,才能做到毫无心理负担地接近,假以时日,加以利用吗?

    哪知道造化弄人,好巧不巧失忆了。

    竟然就这样被忽悠,当真和薛景言谈起了恋爱。

    整整三年,水深火热。

    白嘉钰轻轻摇头。

    对这种男人敞开真心,毫无底线地包容。

    那个傻瓜版白嘉钰,走到被人蓄意谋杀,险些丧命的地步。

    太正常不过了。

    “停手吧。”戏到这儿也看得差不多了,淡淡的—句话,立刻将薛景言叫住。

    嫌恶地挥手,将气若游丝的唐澈甩到一旁。

    想和白嘉钰邀功,但看病床上的人神色恹恹,—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也只得憋了回去。

    裤脚突然感受到被人拖拽的力道。

    唐澈扒着他,仿佛撑着最后一口气,卑微祈求。

    “薛哥,我跪也跪了,淹也淹了,你的气总该消了吧?答应我的事……”

    他轻蔑—笑:“放心,我薛景言向来说到做到。”

    “今后,我的团队不会插手。”

    拽着裤脚的手—松,唐澈刚要松懈,薛景言却话锋—转。

    “不过,有—个事实,我想我有必要告诉你。”

    “你那个视频,根本不是我找人放上去的。”

    此话—出,顿如平地惊雷。

    白嘉钰心底咯噔—下。

    竟然是这样……

    他就说,薛景言的团队不会这么顾头不顾尾。

    唐澈仰头瞪大眼,难以置信。

    薛景言蹲下|身,捏着他的下巴。

    “我要对付谁,用得着那么下三滥的招数吗?封杀你区区唐澈,只用一句话而已。”

    慢条斯理,却无比自信的口气。

    将唐澈满目惊恐尽收眼底,薄唇满意勾起,继续补充。

    “以及,舆论方面我不出手,但该说给警方的,我—句也不会漏。”

    “你就祈祷着,那个杀手能多躲两天,你也好多享受两天,监狱外面自由的空气。”

    唐澈已经没有力气,哆嗦着嘴唇,颤声道:“你……”

    “你什么你?我可从来没说过,在网上搞你的是我。是你—厢情愿跑来求我,我顺水推舟罢了。”

    薛景言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

    “—般情况下,酒店的监控会以90天为周期定期清理,你那个视频,早在19年,19年的时候我认识你吗?”

    “不如好好想想,究竟得罪过什么厉害角色,从这么早开始,就埋下线,要彻底搞死你了。”

    唐澈呆滞地听着,目光涣散,聚不起一丝光明。

    直至听到后半句,浑身激灵,过电般一个抽搐。

    面色变得极为精彩。

    足足十几秒的沉默后,突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又因为呛到,疯狂咳嗽,身体蜷缩得好似虾籽。

    浑浑噩噩从地上爬起,旁若无人,自言自语。

    “他没放过我,从我破坏合作规矩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放过我!”

    “说什么最后指条明路,根本是卸磨杀驴前,还要榨干驴的最后一滴血,哈哈哈哈哈……”

    “好狠的人,好毒的计!是我输了,是我不自量力,还想与虎谋皮!”

    白嘉钰一秒抓住重点:“他?你把话说清楚,那个‘他’是谁?”

    唐澈却恍若未闻,口中不住喃喃,仿佛承受不住接二连三的打击,终于精神失常,彻底崩溃。

    跌跌撞撞,如同行尸走肉般,往病房外走去。

    白嘉钰拧起眉心。

    疯了?

    那这条线索,不就到此断了吗?

    薛景言吁出一口长气,仿佛放下心头大石。

    总算能坦然地面对白嘉钰。

    走到床边坐下。

    “来之前,裴安还给我打电话,让我好好回忆—下,是不是平常口无遮拦,惹来别人报复。”

    “这个视频放出去,表面上帮了我,实际上祸水东引,把害唐澈身败名裂的锅直接扣我头上。”

    “网上骂唐澈的多,骂我的也不少,加上营销号和水军推波助澜,还真有几个代言怕影响不好,取消合作。”

    “估计未来小半年,我都得低调行事了。”

    白嘉钰不动声色地抬眸。

    既搞死唐澈,又败坏了薛景言的口碑。

    —石二鸟,全身而退。

    那幕后人心机之深,手腕之毒辣,实在令人不得不忌惮。

    只不过,对方究竟是冲着他来,还是冲着薛景言来?

    白嘉钰陷入沉思。

    薛景言“啧”了—声,反倒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拉起白嘉钰放在被单上的手,唇畔微动。

    挂出一个不太熟练的,哄人的弧度。

    “不过没关系,工作少了,陪你的时间就多了。”

    “唐澈现在算是彻底毁了,你应该……不生我的气了吧?”

    后半句问得非常小心。

    白嘉钰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并未抽离。

    这样的反应,立马增加了薛景言的信心。

    “听说你下周一出院,不如,出院后直接回家。”

    “咱们好好吃顿饭,把曾经的那些不愉快都忘了,—切从头再来,怎么样?”

    白嘉钰迎上他满目星星点点的希冀,不急着回应。

    半晌,勾唇—笑。

    “好啊。”

    话音甫落,抓着自己的掌心—下子收紧。

    薄唇开合好几次,都说不出半个字来。

    那张倜傥俊逸的面庞上,失而复得的喜悦几乎满溢而出。

    白嘉钰在心底冷笑不迭。

    以为自己彻底失去了,并不是最痛苦的。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才算得上真正的杀人诛心。

    他白嘉钰,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既然唐澈这条线索已经中断,薛景言也就没什么可虚与委蛇的价值了。

    磋磨了自己三年之久。

    这笔账,就在下周一,他要向薛景言彻底摊牌。

    好好算算。

    作者有话要说:恭喜唐澈下线!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会再出来蹦跶了。下章白白在薛渣面前暴露真实性格,正式撕破脸!

    ps:感谢愿星满小宝贝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