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景言翻开笔记本第一页。

    不同于第一次看到时粗略地扫过一眼,此刻的他全神贯注,恨不得每个标点都牢牢记在心中。

    3月1日……图书馆……还有三个多月毕业……

    没错啊,就是他和白嘉钰初见的那一天。

    薛景言原本是不爱去那种地方的,无论出于学习抑或看书的目的。

    学习么,他反正期末考试周翻翻课本就能拿系里第一第二,从不做多余的努力。

    唯一的竞争对手当然就是陆眠了,只有在憋着股劲儿要超过陆眠的时候,才会真正用上几分心思。

    至于看书……天天忙着和赵寒他们出去泡吧逛夜店,还真没那闲情逸致。

    但涉及到毕业论文,终究得上上心。

    为了本已经绝版的英文资料书,薛大少爷破天荒跑了趟图书馆。

    刚进门,迎面撞上一个神情恍惚的人影。

    对方边道歉边抬头,露出一双温驯纯良的杏仁眼,瞳仁是纯粹的琥珀色,好像某种惹人垂怜的小动物,半点攻击性也无。

    再一看,怀中正好抱着他要找的那本书。

    那一瞬,薛景言的心跳好像紊乱了一拍。

    “啧”了一声,双臂环抱,惯用的桀骜之色不能崩,神情却有些懊恼。

    “最后一本,被你拿到了啊。”

    白嘉钰愣愣地看着他,停顿的时间超乎寻常。

    好几秒后,才突然反应过来似的,轻轻咬了咬下唇,低垂眉眼,小小声道。

    “我不着急用的,你要的话……就,给你吧。”

    薛景言挑眉。

    这个欲语还休的模样,他太熟悉了。

    从初中高中到大学,数不清多少怀春少女或少男向他表达爱慕的时候,便是如此羞赧,不敢抬头直视。

    薛景言一下子了然。

    哦,又是一个暗恋自己的。

    一丝得意泛上来,开始肆意打量面前的男生。

    大学四年,薛景言接收过的表白不计其数,绝大部分都没在他心底激起零星半点的涟漪,更谈不上有印象。

    唯独眼前这位,仅仅一面之缘,竟令他莫名生出了一点儿探究与好奇,以及,想要好好记住对方长相的念头。

    “不用了,先到先得嘛,这点风度我还是有的。”

    话一出口,薛景言就后悔了。

    他在说什么?这本资料书明明缺一不可。

    然而,当他看到白嘉钰先是微怔,随后抿了抿唇角,露出遮遮掩掩,又再明显不过的欣喜与雀跃时,却又觉得……

    这话说得不错。

    于是,薛景言就这么眼睁睁目睹白嘉钰连连道谢,很快走远。

    直至那抹身影消失在视野,才猛然回神。

    哎,名字忘问了……

    没事没事,既然他暗恋自己,那么,今后肯定还有机会再见。

    薛景言把第一页的内容反反复复看了二十多遍。

    怎么看,都觉得白嘉钰是在形容和他初遇的心情。

    不是他还会有谁?

    别看薛景言平时漫不经心,其实他一直都记得,和白嘉钰第一次见面的日子,3月1日,不会有错。

    是他,一定是他!

    薛景言在心底不断催眠自己,快速翻到第二页。

    越往下读,肯定的答案便越发凸显。

    每个星期三……上午最后两节课……操场……

    呵,都写得这么清楚明白了,白嘉钰竟然还否认?

    明明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那时候,薛景言参加了校足球社,每周三上午最后两节课就是社员们踢友谊赛的时间。

    不少女生为了看心仪的男生,都会跑来操场。

    当然了,冲着他来的人最多。

    但薛景言浑不在意。

    那几天他气压很低,可能是由于投递的简历纷纷被拒而感到挫败,也有可能……

    是因为过了快一个星期了,图书馆见到的那个暗恋者,竟然一次都没试着接近自己。

    就在他心浮气躁,一心想着早点踢完回宿舍的时候,余光陡然捕捉到一抹身影。

    猛地侧目。

    是那个人!

    眉目温驯,气质纯良,大概性子比较害羞,来都来了,却始终不敢光明正大旁观球赛。

    反而绕着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

    但薛景言能察觉到,时不时地,便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方向。

    果然是暗恋自己吧。

    薛景言美滋滋地想着。

    不如这场踢完,约他一起吃个中饭?

    这个念头刚冒出,另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霍然撞入眼帘。

    陆眠?

    薛景言瞪大眼。

    这家伙来这儿干嘛!

    每次自己心情不错,陆眠就总来掺和,都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膈应他。

    眼看着两人距离越走越近了。

    薛景言怒火中烧,一个没注意,凌空一脚,竟把球直直踢往那个方向。

    冲着白嘉钰而去!

    耳畔有人惊呼,薛景言心跳骤停,什么也来不及想,飞一般朝前奔去。

    不待走近,却被陆眠抢先一步。

    薛景言脸色很不好,呆在原地,就那么看着陆眠对白嘉钰嘘寒问暖,表情虚伪又刺眼,最后,更直接把人背上了身。

    垂在身侧的双拳一点点攥紧。

    社员追过来,问球赛是否继续。

    薛景言脾气上来,没好气地呛道。

    “踢什么踢?走了,别来烦我!”

    撂下这句,拔腿就跑,循着两人离开的方向,径自追去。

    等他一把推开医务室大门,看到的便是陆眠蹲下|身,一脸的人模狗样惺惺作态,正帮病床上的人揉脚踝。

    “行了陆眠,有你什么事啊?”

    “人家是来看我踢球的好吗?”

    陆眠似乎意外于他会出现,顿了顿,起身,没有说话。

    薛景言凶神恶煞地赶他走。

    白嘉钰愣愣地看着他们,仿佛不在状况之中。

    最终,还是陆眠退步。略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看他,又叮嘱几句,默默离开了。

    薛景言抹了把额头的汗,和病床上的人干巴巴对视了几秒钟,咳嗽一声。

    梗着脖子道:“他会做的,我也会,哪里疼告诉我,我帮你揉。”

    说着也蹲下|身,就要摸上对方的脚踝。

    哪知道肌肤将将触碰,纤瘦的小腿便如同触电一般,快速一躲,避开他。

    薛景言仰头,满眼的难以置信:“干什么?姓陆的碰就行?我碰就不行?”

    白嘉钰紧紧咬着下唇,神色不明。

    空气里落下一声嗤笑:“呵,随便你。”

    薛大少爷生平第一次伺候人,竟然还被对方嫌弃了。

    面子简直丢了个干净。

    多呆一秒都嫌丢脸,扭头,摔门而去。

    薛景言还清楚记得,当时的自己有多么忿忿不平。

    可如今看到日记本里写下的文字,才知道,原来……那一天的白嘉钰,很高兴能和自己有进一步接触。

    可能只是因为害羞,才躲开自己。

    想到这儿,薛景言心中愈发笃定。

    明明已经暗恋他到这种程度,还口口声声说喜欢的是陆眠?

    百分百赌气瞎说的,他信了才是傻子。

    立马翻到第三页。

    教学楼……偶遇……下雨……

    没错了。

    那一天,白嘉钰突然出现,就是来等自己的!

    他们读的不是一个系,教学楼也隔得非常远,那天下课,因为临时被班主任叫去问话,薛景言下去一楼大厅的时候,其他同学几乎都走光了。

    只剩白嘉钰一人,孤零零地坐在休闲区。

    时不时将目光飘向室外,仿佛在担忧瓢泼而下的大雨。

    然而,更多的时候,还是将期待的目光投向楼梯,正等待着某个人的心思,一目了然。

    薛景言才刚下楼梯没两步,不经意的俯视收入那抹身影,倏地停住。

    薄唇满意勾起。

    哼,是知道上次惹他生气,专程来赔罪的吧?

    没等高兴多久,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也没带伞?

    懊恼地拧眉,这雨一时半刻歇不了,总不能让人家陪自己一块淋回去啊。

    薛景言点开微信,让舍友赶快送把伞过来,记得别走正门。

    他要从天而降拯救被困的白嘉钰,而不是和对方一起当个没带伞的傻瓜。

    刚放下手机,一抬头,竟然又看到陆眠阴魂不散地出现了。

    薛景言顿感脑壳痛。

    他怀疑陆眠就是故意来克自己的。

    都大四了,课程安排几乎没有,同学们该实习也都出去实习了。

    薛景言是因为找不到正经工作,又心高气傲不愿意将就,才赖在学校不走。

    陆眠到底是因为什么?

    老家伙巴不得他早日接手公司事务,他却莫名其妙不走,反而报了个不痛不痒的选修课,好死不死还和自己同一时间段。

    难道就为了没事露个脸,气死薛景言?

    一楼大厅,陆眠那厮果然挂着标准的惹人厌恶的笑容,再次走向白嘉钰。

    薛景言暗骂一声,连发几条微信催促舍友,得到的回答是快到了。

    可他连一秒都不想多等。

    折身跑上楼,从另一个方向下到一楼后门,飞快奔入雨幕之中。

    很快和赶来的舍友碰面了。

    舍友对于薛景言这头叫人送伞,转头却把自己淋成落汤鸡的行为表示无法理解。

    薛景言哪儿有功夫解释,死死攥着黑伞,抬步朝正门跑去。

    千辛万苦,终于追上没走远的两人。

    一把扣上陆眠的肩,用力扳过,没好气地瞪视。

    “我借到伞了,既然是来找我的,就不用你这个好心路人代劳了吧?”

    彼时,他在陆眠向来处变不惊的眸底捕捉到一抹诧异。

    而白嘉钰,则怔忡得更为明显,完全不知所措。

    薛景言又一次想把陆眠赶走。

    可这回,刚怼了没两句,处在愣神状态的白嘉钰便好像迅速回过神。

    看了看陆眠,又看了看他。

    柔软的唇轻启,语气仍旧那么温顺,却传递出了格外坚定的态度。

    “我还是和他一起走吧,你都淋成这样了,快回宿舍换身衣服。”

    薛景言猛地合上笔记本。

    他想起来了,就是因为这次,自己冒着大雨好不容易拿到伞,白嘉钰却当着他的面选择了陆眠。

    即便是出于关心的目的,也无异于伸手打他的脸。

    淋成什么样重要吗?最重要的是不能输给陆眠!

    真是不知好歹,又不知所谓。

    薛景言十分恼火。

    哪怕曾经对这个人产生了些许朦朦胧胧的好感,也被一下子击碎彻底。

    彼时的他,气得话都说不出来,狠狠将伞掼到地上。

    顶着电闪雷鸣的暴雨,转身离开。

    从那以后,他便将那个几面之缘的男生从脑海里抹去。

    尚未成型的某种情愫,自然也一并消湮。

    更甚于,特别不愿意回想,他薛景言,也曾因为这个人,在陆眠跟前吃瘪。

    之后毕业,他花天酒地又过了三年。

    直至某一天,突然得知陆眠暗恋的对象叫白嘉钰,看见照片后,恍然惊觉。

    不就是当初好几次接近自己的那个人吗?

    紧跟着,如同命运巧合的安排,没过几天,他便在一个不得不陪同的酒局上,与那个几次三番接近自己,并且是陆眠暗恋对象的白嘉钰,再度重逢。

    更巧合的是,席间,那个曾经不知好歹的白嘉钰,竟然频繁暗送秋波,撩拨之意甚浓。

    送上门的美味哪有不享受的?

    就这样,薛景言顺水推舟,追求起了白嘉钰。

    一个月不到,顺利拿下。

    白嘉钰在酒局散席后,对他说,大学的时候错过了很多,如今重遇故人,才想弥补遗憾。

    薛景言自然而然认为,他是因为始终对自己念念不忘,所以有此表现。

    是这样吧。

    很说得通啊?

    大学的时候被陆眠迷惑,毕业后才发现真正喜欢的人是谁,因而迟迟不接受陆眠的追求,在偶然重逢后,果断展开行动,希望能亡羊补牢,得到曾经错过的白月光。

    逻辑顺畅,完美闭环。

    薛景言大力捏着那本薄薄的笔记。

    怎么想,都觉得这就是真相。

    白嘉钰,你果然是在说谎吧?

    作者有话要说:字数超了,所以更晚了,宝贝们见谅哈。本以为这章能写到虐渣剧情,一时没刹住……我之前有说过,日记是重要道具,包括日记里记录的这些内容,也是很有深意的,嘿嘿,容我卖个关子。以及这章有一个明确的信息点,大家应该看出来了,白白曾经选择过陆眠,可惜啊,终究还是和薛有孽缘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