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嘉钰不是吃不了苦的人。

    恰恰相反,自从踏上复仇这条无法回头的道路后,他一早准备好经历所有可能的打击与磋磨。

    但他终究只是个凡人。

    是凡人就有弱点,而他的弱点,便是十岁那年起,烙印于灵魂深处,对入水一事,战栗刻骨的恐惧。

    当他被吊车吊着,一次又一次,仿若没有止境般砸进蓄水池,那股几乎能把他吞噬的黑暗情绪,以及五脏六腑克制不住的痉挛,非但没有随着次数的增多而麻木,反而愈演愈烈,下一秒就要将整个人撕碎一样。

    有几个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撑不下去,就快死了。

    当生命徘徊于死亡的边界线,腾不出任何多余的思考空间,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竟然是自己溺水的画面。

    漆黑的环境晦暗黏稠,冰冷的液体流动缠裹,他拼命挣扎,却抵不过恐惧巨大的惯性,绵绵密密,拖着他不断沉底。

    直至“噗通——”一声,有人跃进这片水域。

    一道身影朝他迅速游来。

    很快,结实的臂膀箍住腰肢,带着他往上游去。

    混沌中,白嘉钰看不清眼前人是谁,唯有遵循本能,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揽着对方。

    时间被无限延长,等到彼此终于浮出水面,阔别已久的空气一股脑灌入鼻腔。

    待理智稍稍回笼,才看见周围是一片私人后花园的泳池,景致颇有几分眼熟,一时却又回想不出。

    这里是哪儿?

    天幕漆黑,一轮圆月高挂在夜空之上,披洒下柔柔的光芒。

    “还难受吗?他可真是一贯的粗心大意,留你一个人在这里,真要出事了该怎么办?”

    耳畔响起一道清润动听,又莫名熟悉的嗓音。

    白嘉钰猛然回神。

    对上距离咫尺之近的,那双潋滟柔情的眼睛。

    陆眠?

    他什么时候和陆眠有过这一遭?完全不记得。

    惊诧的情绪才刚刚升起,箍在腰间的臂膀便倏尔发力,将两人湿透的身子紧贴到一起。

    陆眠笑得还是那么温柔可亲。

    白嘉钰却不知为何,竟从那双清泉般澄澈的眼眸中,辨出几许陌生的兴味与诱惑。

    温软的唇瓣挨近。

    “救命之恩,打算怎么报答呢?”

    慢慢悠悠,羽毛般的字眼飘出,沾着轻巧如钩,惹人心痒的暧昧之意。

    “我的,好、弟、媳。”

    大脑陡然一空。

    好像有人在按压他的胸口,还给他做了人工呼吸。

    淤塞的气管被疏通,喉间一动,连声咳嗽起来。

    意识逐渐回笼。

    那个没头没尾的片段迅速淡去,仅剩下的,唯有画面末尾,同那具身体紧密相贴时,难言的温度与悸动。

    白嘉钰睁开眼,下意识想寻找陆眠。

    哪晓得对上的竟是薛景言狼狈不堪的脸。

    果然只是一场梦而已吗?

    白嘉钰心下烦躁,不想看见他。

    潜意识里,他更愿意依赖陆眠。

    一个在他失忆三年,带给他无尽伤害的男人,不管现在的他对于当初的痛苦是否仍然纠结,人类趋利避害的本性,都令白嘉钰想要远离。

    更想靠近圣洁美好,守候了自己整整六年的白月光。

    或许那个梦,便是反馈他真实倾向的造物?

    生死存亡游走一趟,白嘉钰的神经极为罕见地纤薄起来。

    意识回笼的同时,反刍的疼痛也越发清晰。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在对上陆眠温柔目光的一瞬间,眼泪竟就那么出其不意地落下。

    嘴里呼唤着名字,贪恋地倚入胸膛。

    他大概不能接受失去对方吧。

    无论以何种方式。

    他自己死去,又或者陆眠终于等不下去,心灰意冷选择离开。

    感受着独属于对方的心跳搏动,白嘉钰再清楚不过地明白了这一点。

    因此,当救护车开进医院,他躺在病床上,警察护士悉数离开,被陆眠一把搂进怀里,搂得呼吸都困难时,无措和懵然一并漫延而上。

    “阿眠……你说……什么?”

    陆眠将他拥得更紧。

    不同于面对杀手时的冰冷与镇定,此刻终于尘埃落定,所有负面情绪反而毫无阻滞地上移。

    鼻息带着微颤,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语。

    “和我在一起,好吗?”

    “我等不下去,我也忍不下去了。”

    “我不敢想象,如果这种情况再发生第二次,我会变成什么样。”

    话到末尾,语调沉沉,透出无法言喻的阴郁。

    白嘉钰听出来了,心惊阵阵蔓延开。

    不仅是自己,陆眠也被刺激得不轻吧?

    如若不然,一直以来都那么温柔克制,半点不逾矩的人,怎会主动踏出这一步?

    在明知道一旦被拒绝,两人便难以回到曾经的前提下。

    可白嘉钰张了张嘴,竟是连半个拒绝的字眼都吐不出来。

    他又想到妈妈所说的话。

    “如果他真的喜欢你,知道了前因后果,我想,他不会介意。”

    不会介意吗?

    哪怕自己要对付的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白嘉钰本不是个胆怯的人,唯独处理有关陆眠的一切事宜时,不敢去赌。

    他想了又想,终于还是迟疑着,问出盘亘许久的问题。

    “阿眠……如果有一天,我对你身边的人,甚至有可能是你关系最亲近的人,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你会恨我吗?会为了他们……远离我吗?”

    心脏砰砰直跳,也许陆眠会因为这个问题而察觉出什么,但他依然不得不问。

    二人最终走向何种结局,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座绕不过的大山。

    或许原谅真的没有那么困难,又或许……

    “不会。”陆眠竟是一瞬的犹豫都没有。

    干脆直白到一目了然的态度,听得白嘉钰都愣住。

    明明是期待的答案,却有些不敢肯定了。

    “最亲近的……比如说,你的父母?”

    陆眠微微叹息,紧拥着他的怀抱一点点撤离。

    “你忘了我说过的吗?”

    “我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等到你。”

    “这一生,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都不值得我牵挂。”

    清冷的嗓音浸着柔情,深而又深地看过来,凝望的目光如此专注,仿佛眼前之人,便是他的全世界一般。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无论做了什么,都不会改变我对你的承诺。”

    心脏骤然停止跳动。

    暖流滑过,随即,软得一塌糊涂。

    “阿眠……”琥珀色的瞳仁蒙上水雾,白嘉钰简直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深刻到远超出他想象的感情。

    抓着陆眠衣袖的指节攥紧又松开。

    许久,方才用一种请求的语气,小心开口。

    “再给我点时间好吗?让我再好好想想。”

    没有真正意义上针对赵野取得什么突破性的进展,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而陆眠的善解人意始终如一。

    “只要你愿意考虑,就足够了。”

    白嘉钰露出感激的笑容。

    紧接着,脸颊被很轻柔的力道捧住。

    眼瞳微怔,就那么定定地望着,陆眠稍稍俯低,虔诚又珍视的一吻落在额头。

    柔软相触,几乎能把人融化的深情。

    “啪——”,东西摔碎在地的动静。

    两人同时扭头,收入木桩子一样站在门口,无比僵硬的身形。

    而他脚下,是已经打翻的外卖盒子,菜色丰富,一瞧便知价格高昂。

    “你们……”

    艰涩的两个字从牙缝中挤出,深邃的眼里饱含愠怒,即便隔着好几米距离,依旧看得清其中支离破碎的伤心。

    薛景言如何能料到,千辛万苦将人救下来,竟然促成了白嘉钰和陆眠之间表白心意。

    枉他刚刚还想着,白嘉钰受了这么多罪,元气大伤,怎么也要好好补补。

    应付完警察后,忙不迭叫了餐,就为了第一时间送上自己的体贴,不落后陆眠。

    哪知道……哪知道白嘉钰对他的无视和不在意,已经到了如今的程度。

    即便当着他的面,都能旁若无人地和陆眠卿卿我我。

    “你怎么还没走?”果不其然,白嘉钰一看见他,登时皱眉。

    薛景言心痛如刀绞,怒极反笑:“我走?”

    “就算你压根不稀罕我救你,也擦亮眼睛,好好看看他是个什么货色!我说了,那个杀手根本就是他的人!整件事指不定都是他一手策划的!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你该不会真信了他对警察的那套说辞吧?”

    白嘉钰嗤笑一声,全然不为所动:“不信他,难道信你?”

    扭头对着陆眠,又是差距鲜明的温言软语:“阿眠,你先回去吧,省得他又胡搅蛮缠。”

    陆眠颔首,十分尊重白嘉钰的意愿,低声嘱咐几句,起身离开。

    同门口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投来轻描淡写的一眼。

    薛景言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那一眼,带着居高临下的不屑。

    这个家伙,在白嘉钰面前伪装得纯白无瑕,光风霁月,骨子里,却连心肝都是黑的吧?

    毕竟就连薛景言自己,都做不到挥手间,直取某个人的性命。

    虽然那个杀手,的确该千刀万剐,才能消心头恨。

    可偏偏白嘉钰看不清他的真面目。

    不仅看不清,甚至一心一意将他放在最珍惜的位置,不容玷污。

    薛景言恨得几欲呕血,一个箭步冲上前。

    “他从最开始就在骗你!那本日记,你记的每一笔,本来都是属于我们两个的回忆!是他横插一脚,抢在我之前认识你,抢在我之前让你动心!”

    “这种事情还能抢?”白嘉钰一脸荒谬地摇了摇头。

    “想发疯回家里慢慢发,我累了,没时间也没精力应付你。”

    白嘉钰做出慢走不送的手势。

    “我说的是真的!我梦到了,我真的梦到……”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梦到?这年头白日做梦也能拿出来当证据了?拍戏把脑子拍糊涂了吧?”

    白嘉钰忍下冷嘲热讽的冲动,深吸一口气,放平了语调。

    “不管怎么样,你赶来救我,我还是要说声谢谢。但你一个月不来找我,一找我就胡言乱语自说自话,我真的怀疑你精神状况有点问题。陆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和他认识六年,我有眼睛,看得清,不劳你替我鉴定。如果没别的话说,麻烦你现在就出去,我想休息。”

    他的态度如此笃定,笃定到毫无一丝转圜余地。

    最终,薛景言怀着满腹火气,以及不被信任的憋闷,就那么被赶出门去。

    薛大影帝横行无忌了二十八年,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偏偏教他受委屈的人是白嘉钰。

    便是气得眼眶发红,呆立在门外半晌,也生不出怪罪的情绪。

    唯有打碎牙往肚里咽,恨恨离去。

    ……

    陆眠回到家里。

    脱下外套,换了鞋,径直来到酒柜前。

    修长匀称的指节慢慢挑拣。

    最终,抽出一支品相上佳的红酒,来到书房,坐下。

    绸缎般的液体滑入高脚杯,后背倚着柔软的座椅,指尖轻晃,并不着急饮用。

    气定神闲,好像在等待什么一样。

    墙壁上的挂钟“嘀嗒嘀嗒”,不知走过几圈。

    终于,来电铃响起。

    陆眠看了眼屏幕,唇角微微勾起,划开接通。

    “事情如何?赵野没有起疑吧?”

    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少顷,才传来青年一板一眼的汇报。

    “没有,我说不知道是薛景言还是陆眠埋伏了狙击手,杀得山哥猝不及防,这才阴沟里翻船,他信了。”

    陆眠慢条斯理地点着杯壁。

    “他不是信了,他是明白自己没法追究。”

    “毕竟没了我,他夺取薛氏的大计,可是寸步难行。”

    “……”青年本就不是多话的性格,此时,更是直接缄默。

    陆眠轻笑一声。

    “怎么?还很惊讶我的身份?”

    青年选择坦诚:“第一次这样和你交流,确实有点……”

    “呵。”他挑眉,并未露出不快之色。

    稍稍直起身子,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巧精密的仪器,抵在喉结处。

    “那这样,你就习惯了吗?”

    声带振动,发出完全不同于本音的音色,机械冰冷,雌雄莫辨。

    通过电波频率传递入耳朵,却又熟悉无比。

    那头响起青年重重的呼吸。

    好半天一语不发。

    仿佛直至这一秒,才彻底相信——

    “x,真的是你。”

    陆眠神色一敛,不再给他多余的消化时间。

    “安下心来,等我命令。”

    挂断电话,想到病房门口,薛景言大受挫折的表情,以及当着白嘉钰的面,无能指控的场景,溢出意味不明的笑。

    骗子?如果是指隐瞒了重生这件事的话——

    那么,他确实是。

    作者有话要说:从还没入v就开始铺垫,终于写到这儿了!下一章揭露陆眠所有秘密!

    ps:为了庆祝陆眠不用再藏着掖着,本章前十名留言发红包哦

    pps:感谢枫燃竹森小天使的20瓶营养液!感谢我独南行小可爱的10瓶营养液